第九十七章雾散时分 (第1/2页)
七月二十一,寅时末。
泗水河滩上的雾比昨日更浓,浓得十步之外不见人影。两个早起的渔夫拖着渔网走向河边时,其中一人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什么东西?”他嘟囔着蹲下身,在晨雾中摸索。
手指触到的是坚硬、光滑、带着弧度的物体。他扒开湿漉漉的河沙,那东西渐渐露出真容——一根弯曲的白色长牙,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象牙特有的温润光泽。
“我的天……”另一个渔夫凑过来,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象牙!是象牙!”先发现的渔夫激动得声音发颤,“是昭监官丢的那根!值百金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百金的财物,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昨夜城里已经传遍了,范大夫承诺三日破案,若是私藏不报……
“送官吧。”年纪稍长的渔夫最终叹了口气,“这东西烫手,咱们拿不住。”
“可百金啊……”
“百金也得有命花。”老渔夫摇头,“昭监官什么性子?范大夫什么手段?这象牙能‘恰好’埋在河滩让咱们捡到,你以为是天意?”
年轻渔夫一个激灵,明白了其中利害。两人用渔网裹了象牙,抬着就往城里走。晨雾中,他们的身影很快隐去,只有河滩上那个浅浅的土坑,证明这里曾埋过什么。
辰时初,消息传到昭明耳中时,他正在用早膳。听到象牙“失而复得”,他先是一喜,随即眉头皱起:“在河滩发现的?怎么找到的?”
“是两个渔夫发现的,说是早晨打鱼时被绊倒。”仆从回禀,“现在人赃俱在,已经押到货栈了,等监官发落。”
昭明放下筷子,心中疑窦丛生。丢失三日的象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河滩?而且恰好在范蠡承诺的“三日之期”内?
“去看看。”
货栈外已围了不少人。两个渔夫跪在地上,那根象牙摆在面前,湿漉漉的还沾着河沙。昭明围着象牙转了两圈,确实是他的那根——底部那道细微的裂痕,他记得清楚。
“怎么找到的?”他盯着渔夫。
年轻渔夫战战兢兢复述了经过,老渔夫补充道:“监官明鉴,小人捡到后立即送来,绝无藏匿之心。”
昭明又看向货栈管事:“他们说的是真的?”
“小人已派人去河滩查看,确实有挖掘痕迹。”管事小心翼翼,“而且……昨夜三更,守城军士说见到一个黑影翻墙出城,往泗水方向去了,当时雾大没追上。”
“黑影?”昭明眼睛一亮,“是小偷?”
“极有可能。”管事分析,“小偷得手后,将象牙埋在河滩,本想等风头过了再取。但昨日监官搜身,今日范大夫又承诺三日破案,他心中害怕,想转移赃物,结果慌乱中留下了痕迹。”
这套说辞合情合理,昭明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他看向那两个渔夫,虽仍怀疑他们是否与小偷有关,但既然送回了象牙,也不好再追究。
“每人赏十金。”他挥挥手,“去吧。”
渔夫千恩万谢地退下。昭明抚摸着失而复得的象牙,心情大好。虽然过程曲折,但终究物归原主,更重要的是,他的面子保住了。
“告诉范大夫,就说象牙找到了,此事了结。”他吩咐管事,“让他不用再查了。”
管事应声而去。昭明抱着象牙,心满意足地回了驿馆。他完全没注意到,围观人群中,有几个盐工打扮的人交换了眼色,悄然退去。
巳时,猗顿堡书房。
范蠡听完阿哑的汇报,微微点头:“戏做全套了就好。昭明那边什么反应?”
阿哑打手势:昭明已收下象牙,不再追究。但他暗中派人查那两个渔夫的底细,似乎仍有疑虑。
“让他查。”范蠡淡淡道,“那两人是隐市安排的老实渔民,底子干净。查到天黑,他也查不出什么。”
正说着,海狼匆匆进来:“大夫,司马青那边有新情况。”
“说。”
“郢都刘主事回信了。”海狼呈上信笺,“同意交易,但要求先付三成定金,一百五十金。信中还附了装备清单和报价,表面看价格合理,但若仔细比对市价,实际虚高两成。”
范蠡接过信扫了一眼,冷笑:“虚高两成,返利三成,他倒是会算账。司马青什么反应?”
“他很急,想马上提钱。”海狼道,“熊管事那边催得紧,他连今日午时的期限都快等不到了。”
“那就给他钱。”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去钱庄提一百五十金,让他签收据。记住,收据上要写明‘采购军械定金’,让他按手印。”
“是。”海狼迟疑,“可万一他拿了钱跑了……”
“他跑不了。”范蠡眼中寒光一闪,“熊管事的人在城外等着呢。他若真敢携款潜逃,不出十里就会被‘盗匪’劫杀。不过……他不会跑的。”
“为何?”
“赌徒的心理,我懂。”范蠡淡淡道,“他拿了这一百五十金,会先还一部分赌债,剩下的……会想着翻本。你看着吧,今夜他必去赌场。”
海狼恍然:“属下明白了。”
午时前,一百五十金送到了司马青手中。他颤抖着手签了收据,按了手印,然后抱着那袋金子,如同抱着救命稻草。
“海将军,替我谢谢范大夫。”他声音嘶哑,“三日,三日内我一定把清单做好!”
“监官客气。”海狼拱手,“那在下先告退了。”
海狼一走,司马青立刻叫来亲信:“快!拿一百金去城外见熊管事,让他宽限几日!剩下的五十金……装好,我晚上要用。”
亲信领命而去。司马青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债务未清,但至少暂时缓解了危机。剩下的五十金……也许真能翻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未时,屈由再次来到盐场。他想看看象牙风波后,盐工们的情绪是否平复。
盐场里,盐工们正忙碌着提卤、煮盐,但气氛依旧沉闷。屈由注意到,几个昨日闹事的年轻盐工被分派到了最累的岗位——搬运盐包。那是盐场最苦的活,一包盐百斤重,一天要搬上百包。
“这是谁安排的?”他问盐场管事。
管事苦笑:“是昭监官今早特意吩咐的。他说……这几个小子带头闹事,得吃点苦头。”
屈由心中不悦。昭明此举看似惩戒,实则是在激化矛盾。他走到那几个年轻盐工身边,见他们咬着牙搬运盐包,汗如雨下,背上已磨出血痕。
“歇会儿吧。”他忍不住道。
年轻盐工们看了他一眼,没人停下手里的活。其中一个闷声道:“监官好意心领了。但我们若歇了,今日的工钱就没了,家里老小等着米下锅呢。”
屈由哑然。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些底层百姓面前,自己的同情多么无力。他可以劝昭明,可以向楚王进言,但改变不了这些人每日必须为生存劳作的现实。
“昨日的事……”他顿了顿,“范大夫已经处理了。象牙找到了,昭监官不会再追究。”
“找到了就好。”那年轻盐工抹了把汗,“但搜身的羞辱,找到了象牙就能抹去吗?”
屈由无言以对。
年轻盐工看着他,忽然问:“监官,您说楚王圣明,不会纵容昭监官这样的行为。那为何昭监官还能在陶邑作威作福?为何我们这些百姓,就活该被羞辱?”
这话问得尖锐,屈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说制度,想说程序,想说需要时间,但看着对方眼中真实的困惑与愤怒,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
“我会尽力。”他最终只能重复这句话。
离开盐场时,屈由的心情比来时更沉重。他想起自己昨夜写给楚王的密报,不知能否真的改变什么。也许,楚王看了,训斥昭明几句,事情就过去了。但盐工们心中的裂痕,真的能愈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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