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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裂痕初显

  第九十六章裂痕初显 (第1/2页)
  
  七月二十,卯时。
  
  陶邑城外的泗水河面上,晨雾比往日更浓,浓得化不开,将两岸的盐场、货栈、民居都裹进一片迷蒙之中。屈由站在河神庙前的石阶上,望着这罕见的浓雾,心中隐隐不安。
  
  昨日货栈的骚乱虽已平息,但盐工们的怨气并未消散。他亲眼看到几个年轻盐工在散去时,盯着昭明驿馆的方向,眼神冰冷如刀。这让他想起老师昭奚恤曾说过的话:“民怨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堵不如疏,压不如导。”
  
  可昭明会听吗?那个贪婪又傲慢的监官,只怕早已将陶邑视为自己的钱袋,将盐工视为可随意驱使的奴仆。
  
  “屈监官起得真早。”身后传来范蠡的声音。
  
  屈由转身,见范蠡披着一件青色外袍,肩伤处绑着绷带,面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清明。他身后跟着阿哑,那个永远沉默的护卫。
  
  “范大夫伤势未愈,不该吹风。”屈由拱手道。
  
  “躺久了,出来走走。”范蠡走到他身边,一同望向雾中的泗水,“屈监官在看什么?”
  
  “看这雾。”屈由直言,“雾太浓,看不清对岸。就像这陶邑,表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范蠡微微一笑:“屈监官看得透彻。不过雾总会散,暗流也终会浮现。重要的是,在雾散之前,要知道岸在哪个方向。”
  
  两人沉默片刻,范蠡忽然道:“屈监官,有件事想请教。”
  
  “范大夫请讲。”
  
  “若有一人,明知前路危险,却不得不走,该如何选择?”范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屈由,又像是在问自己。
  
  屈由沉吟:“那要看,这危险是为私利,还是为公义;是为一己之欲,还是为众生之安。”
  
  “若为众生呢?”
  
  “那便该走。”屈由坚定道,“但要走得小心,走得稳妥,尽量少伤人,尽量保全更多。”
  
  范蠡深深看了他一眼:“屈监官果然明理。范某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阿哑如影随形。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屈由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对话。范蠡话中有话,似乎在暗示什么。是为海上商路?还是为陶邑的未来?或者……是为应对三位监官?
  
  他猜不透。这个范蠡,就像这浓雾一样,看似透明,实则深不可测。
  
  辰时,雾渐散。
  
  盐场货栈外,聚集了数十名盐工。他们不是来上工的,而是来讨说法的——昨日被搜身的羞辱,需要一个交代。
  
  “叫昭监官出来!”
  
  “凭什么搜我们的身?我们是贼吗?”
  
  “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上工!”
  
  呼喊声越来越大,引来了更多围观者。货栈管事急得团团转,派人去驿馆请昭明,又派人去请范蠡,但两边都还没有回应。
  
  昭明此刻正在驿馆清点他的“收获”。象牙失窃让他耿耿于怀,但眼前这些蜀锦、青瓷、好酒又让他暂时忘记了不快。他摸着那套越窑青瓷茶具,想象着带回郢都后,在同僚面前炫耀的场景。
  
  “监官!不好了!”仆从慌慌张张跑进来,“货栈那边……盐工闹事了!”
  
  昭明脸色一沉:“闹事?反了他们!叫守卫去,抓几个带头的,杀一儆百!”
  
  “可是……人太多了,有几十个……”
  
  “几十个又如何?”昭明冷笑,“我乃楚国监官,代表楚王,他们还敢造反不成?去!让司马监官调兵,把闹事的都抓起来!”
  
  仆从不敢违抗,匆匆去了。
  
  与此同时,猗顿堡书房。
  
  范蠡正在听海狼汇报:“……司马青已经收到郢都刘主事的回信,同意首批采购五百金装备,三成返利。约定七日后在陶邑城外交易,货到付款。”
  
  “七日后……”范蠡手指轻叩桌面,“来得及布置。昭明那边呢?”
  
  “昭监官已下令调兵抓人。”海狼担忧道,“大夫,若真让楚军抓了盐工,恐怕会激起民变。”
  
  范蠡沉默片刻,起身:“备车,去货栈。”
  
  “大夫,您的伤……”
  
  “无妨。”
  
  货栈外,气氛已剑拔弩张。数十名盐工与二十余名楚军守卫对峙,双方都握着家伙——盐工们拿的是盐锄、扁担,守卫们持的是刀剑、长矛。
  
  “让开!再不让开,格杀勿论!”楚军小队长厉声喝道。
  
  “凭什么抓人?我们犯了什么法?”一个年轻盐工毫不退缩,“你们楚国监官丢了东西,就污蔑我们是贼,还搜我们的身!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就是!搜身也就罢了,还要抓人?当我们陶邑人好欺负吗?”
  
  人群激愤,步步紧逼。楚军守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愤怒人群,也不禁后退。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人群外停下。范蠡在阿哑搀扶下走出车厢,肩伤处的绷带渗出淡淡血迹。
  
  “范大夫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范蠡走到对峙双方中间,先看向楚军小队长:“谁让你们来的?”
  
  小队长行礼:“回范大夫,是昭监官之令。”
  
  范蠡又看向盐工们:“诸位乡亲,这是做什么?”
  
  “范大夫,您要为我们做主啊!”那年轻盐工上前一步,“昭监官丢了东西,就搜我们的身,现在还派人来抓我们!我们辛辛苦苦晒盐,养家糊口,凭什么受这等侮辱?”
  
  范蠡静静听完,点头:“我明白了。”他转向小队长:“你们先退下。告诉昭监官,此事我来处理。”
  
  “可是……”
  
  “退下。”范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队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挥手让守卫们撤了。他们刚退开,昭明的马车就到了。
  
  “范蠡!你什么意思?”昭明气冲冲下车,“这些刁民聚众闹事,你不但不抓,还放他们走?”
  
  范蠡转身,看着昭明:“昭监官,敢问这些盐工犯了哪条王法?”
  
  “他们……他们聚众抗命!”
  
  “抗谁的命?搜身的命?”范蠡声音转冷,“昭监官,陶邑虽归楚国,但盐工是陶邑百姓,不是楚国的奴隶。无凭无据就搜身,本就失当;还要抓人,更是错上加错。”
  
  昭明脸色涨红:“我丢的象牙值百金!不搜身怎么找?”
  
  “那就该报官,由陶邑官府查办。”范蠡平静道,“昭监官越权行事,激起民怨,若真闹出人命,传到楚王耳中,您觉得楚王会如何看待?”
  
  这话击中了昭明的软肋。他虽贪婪,但不蠢,知道楚王最讨厌地方官激起民变。若真闹大了,别说捞钱,恐怕连官位都保不住。
  
  “那……那你说怎么办?”他口气软了下来。
  
  “此事交给我。”范蠡道,“三日之内,必给监官一个交代。但现在,请监官先回驿馆,让盐工们上工。耽误了晒盐,损失的是陶邑,也是楚国的盐税。”
  
  昭明盯着范蠡,又看看周围怒目而视的盐工,最终哼了一声,转身上车离去。
  
  范蠡这才转身面对盐工们:“诸位乡亲,昭监官搜身,确有不妥。但失窃之事也是真,还请诸位体谅。此事范某承诺,三日之内必有结果。现在,请大家先回去上工,可好?”
  
  “范大夫,我们信您!”那年轻盐工带头道,“但请大夫答应我们,以后不能再有搜身这等事!”
  
  “我答应。”范蠡郑重道,“从今往后,若无确凿证据,陶邑官府绝不对百姓搜身。此诺,天地共鉴。”
  
  盐工们这才渐渐散去。货栈外恢复了平静,但这场风波留下的裂痕,却已难以弥合。
  
  巳时,猗顿堡书房。
  
  范蠡解下染血的绷带,让医官重新上药。刚才对峙时动作太大,伤口又裂开了。
  
  “大夫,您不该亲自去。”海狼担忧道,“您的伤……”
  
  “我不去,难道眼睁睁看着冲突爆发?”范蠡忍着痛,“昭明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让他闹下去,陶邑真要出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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