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商道初显 (第1/2页)
七月十六,卯时初。
陶邑盐场的晨雾比别处更浓些,咸湿的水汽混着卤水的味道,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微光。屈由站在盐场东侧的高台上,看着盐工们如蚁群般忙碌——提卤、煮盐、铲盐、装袋,工序井然有序。这是他连续第三日来盐场实地核查,脚上的布鞋已沾满盐渍。
“屈监官,这是西仓的修缮记录。”盐场管事恭敬地呈上竹简,“去年九月十五开工,十月二十完工,耗金五百二十三,用工三百七十人。这是工匠名册,这是材料清单,这是每日工事记录……”
屈由接过竹简,一页页仔细翻看。记录详实,字迹工整,显然是早有准备。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西仓——屋顶崭新,墙体刚粉刷过,确实像是近年重修的。
“那场‘鬼风’,真有那么厉害?”他看似随意地问。
管事脸色微变,压低声音:“监官是不知道,那夜的风邪门得很!盐场老人都说,是得罪了泗水龙王,派巡海夜叉来收贡了。西仓屋顶整个被掀飞,三千石盐泡了水,化成卤水流回井里,一滴都没剩下!”
“泗水龙王?”屈由挑眉。
“是啊,监官您看——”管事指向盐场边缘的泗水河,“这条河通东海,河里有龙宫呢!后来范大夫请了道士做法,又重修了河神庙,这才安生。”
屈由不置可否,继续翻看账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西仓重修工程的工匠中,有不少是陶邑守军的伤兵。
“这些军士……也来做工?”
“是范大夫的安排。”管事解释道,“守城时受伤的弟兄,不能上战场了,总得有条活路。盐场缺人手,就让他们来帮忙,工钱照给,也算贴补家用。”
屈由沉默。这个细节,账册上没有,但解释了很多事情——为什么陶邑军费开支偏高,为什么盐场用工成本比别处高,为什么范蠡在军中和民间都有声望。
“带我去看看河神庙。”他忽然道。
“啊?监官这边请。”
河神庙在盐场东南一里处,临河而建,庙不大,但香火旺盛。庙前石碑上刻着重修碑文,落款是“陶邑邑君范蠡敬立”,时间是去年十月。碑文记载了那场“怪风”造成的损失,以及重修庙宇的缘由。
屈由抚摸着碑文刻痕,指尖传来石料的粗糙质感。刻痕较新,但确实是数月前刻下的,不是临时作假。
“监官若还有疑问,可以问问庙祝。”管事小心翼翼道,“他是本地老人,那夜也在盐场。”
庙祝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明来意后,颤巍巍道:“那夜老朽就在西仓值夜,亲眼看见一道黑风从河面卷来,像条黑龙!仓顶哗啦就飞了,盐堆被卷得到处都是……作孽啊,三千石盐,够陶邑百姓吃一年的!”
他说得绘声绘色,眼中犹有余悸。屈由观察他的神态,不似作伪。
“后来范大夫来查看,当即决定重修河神庙。”庙祝继续道,“他说,盐场靠水吃饭,得罪了水神,是要遭报应的。重修庙宇后,果然再没出过怪事。”
屈由点头,不再多问。他走出庙门,望向泗水河面。晨光下,河水缓缓东流,确实有种神秘的宁静。
也许真有“鬼风”,也许只是巧合。
但至少,范蠡处理此事的手段,无可指摘——损失如实上报,庙宇及时重修,伤兵得到安置,百姓有了寄托。
这样的邑君,难怪能得人心。
辰时三刻,屈由回到猗顿堡账房时,范蠡已经在等他了。
“屈监官核查得如何?”范蠡微笑问道,手中端着一盏清茶。
“西仓之事,疑点已解。”屈由直言,“但还有十六处,需范大夫解释。”
“请讲。”
屈由翻开账册,逐一指出:某月商埠税赋突然增加三成,某月军费开支异常减少,某笔“特别支出”去向不明……
范蠡耐心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商埠税赋增加,是因为那月晋国赵商人来陶邑大宗采购,交易额激增。军费减少,是因为那月守军轮值返乡农忙,军饷按日计发,自然减少。至于‘特别支出’……”
他顿了顿:“屈监官可知,陶邑地处宋、齐、楚三国交界,每有使者往来,或是各国权贵路过,都需要打点?这些支出无法明记,只能归入‘特别’项下。”
“那也该有明细。”屈由坚持。
范蠡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这是‘特别支出’的部分记录,涉及人物、事由、金额。但请屈监官看过即焚,不可外传。”
屈由接过帛书,展开细看。上面确实记录着某月某日,送某国使者“程仪”百金;某月某日,打点某将军“茶礼”五十金;某月某日,资助某落魄士子归乡路费二十金……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事由合情合理。
“这些……楚王知道吗?”屈由问。
“楚王知道‘特别支出’的存在,但不知道具体明细。”范蠡坦然道,“因为有些人物,楚王也不便得罪;有些事由,楚王知道了反而难做。陶邑为楚国守边,这些打点,实则是为楚国省去麻烦。”
这话说得巧妙,屈由一时无言。他想起离开郢都前,老师昭奚恤的暗示:陶邑是块烫手山芋,既要管,又不能管得太死。
“七日之约还剩四日。”范蠡提醒道,“届时我会给屈监官一份完整报告。但在此之前,可否请监官帮个忙?”
“什么忙?”
“关于海上商路之事。”范蠡正色道,“昭监官和司马监官都已应允,但还需一份正式的陈情书,呈报楚王。屈监官文笔严谨,能否代为起草?”
这是将屈由拉入局中。只要他起草了这份陈情书,就等于认可了海上商路计划,日后楚王若问起,他便是推动者之一。
屈由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可以。但内容需经三位监官共议,如实陈述利弊。”
“自然。”范蠡微笑,“屈监官果然明理。”
巳时,盐场驿馆。
昭明躺在软榻上,脚伤已好了大半,但依旧哼哼唧唧。两个侍女在一旁侍候,一个摇扇,一个喂葡萄。案上摆着几件“海外奇珍”——拳头大的珍珠、红珊瑚摆件、玳瑁梳子,都是昨夜范蠡派人送来的。
“这范蠡……倒是懂事。”昭明摸着珍珠,眼中放光,“听说海上商路若能成,每年至少能多赚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一旁的盐场管事赔笑:“监官明鉴,何止五万金?若真能通海外,盐价翻倍都不止!而且海外香料、珍宝,在中原都是稀罕物,一转手就是十倍利润。”
昭明咽了口唾沫:“那……楚王能答应?”
“所以需要三位监官联名陈情啊!”管事压低声音,“范大夫说了,事成之后,三位监官各得一成‘辛苦费’。昭监官您想想,一成是多少?”
昭明心算片刻,眼睛瞪圆了:“至少……十万金?”
“只多不少。”管事谄笑,“而且这只是明面上的。海上贸易,水深得很,暗地里的油水……”
他没有说下去,但昭明已经懂了。他挣扎着坐起:“去!告诉范大夫,这陈情书,老夫第一个署名!”
同一时间,城西军营。
司马青正在校场“检阅”守军操练,但心思全然不在这里。昨夜海狼“偶遇”并“借”给他一百金,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但八百金的巨债,依然像山一样压在心头。
“司马监官,”海狼走过来,递过一袋水,“歇会儿吧。”
司马青接过水袋,犹豫片刻,低声道:“海将军,昨日……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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