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新序之始 (第2/2页)
“属下也觉得奇怪,所以继续查了。”海狼道,“原来司马青好赌,在郢都时就欠了不少赌债。这次来陶邑,债主一路跟来,逼他还钱。他手头紧,才出此下策。”
“好赌……”范蠡沉吟,“这可是个大把柄。不过,不能现在就揭穿。”
“为何?”
“现在揭穿,他顶多被调回郢都受罚,换个监官来,我们还得重新应付。”范蠡起身踱步,“不如……先帮他一把。”
海狼不解:“帮他?”
“你暗中派人,替他还一部分赌债,让债主宽限些时日。”范蠡道,“然后,找个机会,让他‘偶然’发现陶邑的地下赌场。等他陷进去了,再慢慢收网。”
海狼倒吸一口凉气:“大夫这是要……”
“要让他离不开陶邑,要让他成为我们的人。”范蠡语气平静,“一个有把柄在我们手中、又离不开陶邑享乐的监官,比一个正直清廉的监官,有用得多。”
阿哑在一旁打手势:风险太大,若被楚国发现……
“所以要做干净。”范蠡看向二人,“此事只有你我知道,连白先生都先瞒着。海狼,你去办还债的事;阿哑,你去找个可靠的人,开一家‘像样’的地下赌场,专‘伺候’司马青。”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但都重重点头。
范蠡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影子。
父亲,您若在天有灵,看到儿子用这些手段,会失望吗?
可乱世之中,不用手段,如何生存?不掌控他人,就要被他人掌控。
他要保护陶邑,保护妻儿,就只能如此。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西施正在院中教孩子认物,指着槐树说“树”,指着石凳说“凳”。孩子咿咿呀呀地学,虽然发不准音,但模样可爱。
“范郎回来了。”西施抬头,笑容温婉。
范蠡走过去,抱起儿子:“平儿今天学了什么?”
“学认物呢。”西施递过一杯茶,“三位监官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范蠡接过茶,轻啜一口,“比预想的还顺利。”
西施看着他,忽然轻声道:“范郎,你累吗?”
范蠡一愣,随即笑道:“不累。”
“撒谎。”西施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纹,“你每次思虑过甚时,这里就会皱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就没舒展过。”
范蠡握住她的手,叹息:“什么都瞒不过你。”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西施靠在他肩上,“范郎,我知道你有大事要谋,有重担要扛。但别忘了,你还有我,还有平儿。累了,就回家歇歇。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范蠡眼眶一热。这些年来,多少人依附他、利用他、忌惮他,唯有眼前这个女子,从不求他什么,只求他平安。
“夷光,”他将妻儿拥入怀中,“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真的去海边,盖间小屋,每天看日出日落,听潮涨潮消。”
“好。”西施闭上眼睛,“我等着。”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长,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此刻的盐场,昭明正打着酒嗝,在白先生陪同下“巡视”盐井。他指着最大的一口井,大着舌头说:“这口井……出卤量要再提三成!本官回郢都后,定向大王奏请,给陶邑盐场……拨专款!”
“昭监官英明!”白先生连连称赞,眼中却闪过冷光。
军营里,司马青正对着一堆新到的军械发愁。赌债虽暂时缓解,但利滚利,迟早还要还。他摸着腰间刚当来的五十金,心中既庆幸又忐忑。
账房中,屈由正对着一卷暗账发呆。账上记录着某月某日,送某官员“茶礼”百金;某月某日,打点某世家“节敬”二百金……这些数目让他心惊,但也让他明白,陶邑能存活至今,确实不易。
夜色渐深,陶邑城中灯火渐起。
猗顿堡书房,范蠡看着三份刚刚送来的密报,陷入沉思。
第一份来自隐市:宋国端木羽已说服宋公,宋军做出东进姿态,楚国边境驻军有所调动。景阳已接到军令,三日后率主力回防,只留五百人“协助”陶邑守城。
第二份来自姜禾:她在齐国海滨的船队已初具规模,可通东海诸岛。若陶邑需要,她可提供一条海上商路,避开楚国掌控。
第三份来自墨回:楚王对质子之死仍有疑虑,但被昭奚恤劝下。不过楚王下令,要加强对陶邑的控制,三位监官每月需密报一次陶邑动态。
三份密报,三个消息,三种可能。
范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陶邑到宋国,从齐国到东海,最后停在楚国郢都。
景阳撤军,陶邑压力大减,但楚国控制依旧。宋国作态,能给陶邑喘息之机。姜禾的船队,或许是破局的关键。而楚王的密令,意味着三位监官不仅是监督,更是眼线。
“得加快步伐了。”范蠡喃喃自语。
他铺开绢帛,开始写信。一封给姜禾,商议海上商路细节;一封给墨回,请他继续周旋;一封给端木羽,让他留在宋国,建立隐市据点。
写完信,已是子时。
范蠡走到院中,仰望星空。银河如练,横贯天际,千万星辰闪烁,仿佛在诉说着永恒的秘密。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的话:“记住,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唯有流动者长生。”
陶邑现在受制于楚,看似坚固的臣属关系,终有一日会崩塌。而他要做的,是在崩塌之前,为陶邑找到流动的出路——海上商路是一条,与各方势力的平衡是另一条。
“父亲,我明白了。”范蠡对着星空低语,“不是不崩塌,而是在崩塌中寻找新生;不是不坚固,而是在流动中建立新的坚固。”
夜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第二日,七月十四,朝阳升起时,陶邑迎来了新的开始。
称臣纳贡的开始,周旋博弈的开始,也是暗中布局的开始。
范蠡站在城头,看着楚军开始拔营,看着三位监官各就各位,看着城中百姓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
但他不再孤独,不再迷茫。
因为他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要达成的目标。
乱世洪流中,个人的抉择或许微不足道。
但万千个人的抉择汇聚在一起,就是历史的方向。
而他范蠡,要在这洪流中,为陶邑,为家人,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阳光洒满城墙,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