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殊途同归 (第1/2页)
七月十二,卯时三刻。
那处隐秘庄园的院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两辆马车已备好,灰衣人首领亲自驾车,其余十余名灰衣人骑马护卫。西施抱着孩子坐进车厢,李婆婆紧随其后。
“夫人,此去陶邑约六十里,若一路顺利,午时可到。”灰衣人首领隔着车帘道,“但途中会经过楚军一处哨卡,若遇盘问,请夫人莫要出声,一切由在下应对。”
西施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抚过孩子细软的头发。孩子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平儿乖,我们回家找爹爹。”她柔声说。
马车启动,驶出庄园,上了官道。晨雾渐散,路旁田野里已有农人耕作。战争的气息似乎真的远去了,但沿途偶见的焦土、断垣,仍在提醒着这片土地刚经历的创伤。
行出二十里,前方果然出现楚军哨卡。木栅横路,十余名楚军士兵把守,为首的是个年轻百夫长。
“停车检查!”百夫长挥手示意。
灰衣人首领勒马停车,跳下马车,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奉景阳将军令,护送贵客回陶邑。”
百夫长接过令牌细看,确是楚军通行令,但仍有疑色:“贵客?什么人?”
“陶邑范大夫的亲属。”灰衣人首领压低声音,“将军有令,莫要多问,速速放行。”
百夫长迟疑地看向马车。车帘紧闭,看不到里面。他想起前日黑风岭的“意外”,想起军中关于质子之死的各种传闻,心中有些忐忑。
“打开车帘,看一眼便放行。”他坚持道。
灰衣人首领皱眉,正欲再说,车帘却从内掀开一角。西施微微探出面容,虽只一瞬,但那惊鸿一瞥的容颜,让百夫长和士兵们都愣住了。
“看够了吗?”灰衣人首领冷声道。
百夫长回过神,连忙挥手:“放行!放行!”
栅栏移开,马车缓缓通过。直到车队远去,士兵们还在议论。
“那女子……莫非是传说中的西施?”
“不是说她已逃往燕国了吗?”
“景阳将军亲自安排护送,看来陶邑是真的归顺了……”
马车内,西施重新拉好车帘,手心已沁出冷汗。方才那一眼,她是故意让楚军看到的——既然范蠡已与楚国议和,她这个“范大夫夫人”的身份,反而能成为通行证。
“夫人机智。”灰衣人首领在车外赞道。
西施没有回应,只是抱紧孩子,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离家越近,心越急切。
与此同时,陶邑城中,范蠡正在猗顿堡前厅接待三位楚国监官。
昭明、司马青、屈由,三人皆着楚国官服,分坐客位。昭明年约四十,面白微胖,眼睛细小却透着精光;司马青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有疤,眼神凌厉;屈由最年轻,约二十五六,面容清瘦,举止严谨。
“三位远道而来,范某有失远迎。”范蠡拱手致意,肩伤未愈,动作有些迟缓。
昭明笑眯眯回礼:“范大夫客气了。我等奉楚王之命前来,日后还需范大夫多多关照。”他目光扫过厅堂陈设,落在墙上一幅山水画上,“这画……可是吴道子真迹?”
“赝品而已。”范蠡淡淡道,“真迹岂是范某这等身份所能拥有。”
“范大夫过谦了。”昭明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过去。
司马青则直接切入正题:“范大夫,按照议和约定,陶邑守军需裁撤至两千人,重型器械需交出。不知何时可以清点交接?”
“随时可以。”范蠡看向海狼,“海将军,你陪司马监官去军营清点。”
海狼抱拳:“是。”
屈由此时开口,声音平直无波:“范大夫,盐场、商埠、税赋的账册,可否让在下一阅?楚王要求每季上报明细,在下需尽快熟悉情况。”
“自然。”范蠡示意白先生,“白先生,你带屈监官去账房,所有账册任其查阅。”
三人分工明确,显然是早有安排。昭明管盐场肥差,司马青掌军事威慑,屈由控财政命脉,楚王这一手平衡之术,玩得高明。
众人散去后,前厅只剩范蠡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七年前初到陶邑时种下的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
“大夫。”阿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打了几个手势:西施夫人已过楚军哨卡,午时可到。灰衣人确是姜禾所派,姜禾本人在齐国海滨等候消息。
范蠡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暖意:“备车,我去城门等候。”
“可楚国监官那边……”
“让他们先忙着。”范蠡转身,“接夫人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辰时末,陶邑南门。
范蠡站在城门内侧,望着吊桥外的官道。晨雾已散尽,阳光有些刺眼。他肩伤未愈,站久了有些吃力,但仍挺直腰背。
守城士兵认得他,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守护在侧。
时间一点点流逝。范蠡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越国宫中等待西施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年轻谋士,她是个奉命入吴的“礼物”。两人在月下偶遇,她弹琴,他听琴,一曲《越人歌》,成了他们缘分的开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他轻声哼唱,那是她当年常弹的曲子。
远处传来马蹄声。
范蠡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官道尽头,两辆马车在十余名骑手护卫下,正朝城门驶来。
越来越近,已能看清驾车人的面容——是个陌生汉子,但眼神锐利,应是行伍出身。
马车在吊桥前停下。灰衣人首领跳下车,朝城门拱手:“奉姜禾姑娘之命,护送范夫人回陶邑!”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范蠡一步步走出城门,走向马车。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肩伤处的疼痛阵阵袭来,但此刻已顾不上了。
车帘掀开。
西施抱着孩子,出现在晨光中。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七年夫妻,历经越国宫变、吴宫为奴、太湖逃亡、陶邑血战……多少次生死边缘,多少次离别重逢。可这一次,仿佛隔了一世。
“范郎……”西施轻声唤道,泪水已模糊了视线。
范蠡走上前,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他手上还沾着血污,肩头绷带渗着血迹,整个人憔悴不堪。
西施却毫不犹豫地将孩子递到李婆婆怀中,自己跳下马车,扑进范蠡怀里。
“你瘦了……”她哽咽着,手指轻抚他消瘦的脸颊。
范蠡紧紧抱住妻子,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熟悉的馨香,温暖的体温,这一切提醒他,他还活着,他们还有彼此。
“夷光……”他唤着她的本名,声音沙哑,“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西施摇头,泪如雨下:“不苦,只要你在,什么都不苦。”
身后,灰衣人首领默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想起姜禾交代任务时说的话:“范蠡与西施,是乱世中难得的真情。护他们周全,便是护住这世间一点光亮。”
现在,这点光亮,终于重聚了。
“范大夫,”灰衣人首领上前一步,躬身道,“夫人已安全送达,在下任务完成,该回去复命了。”
范蠡松开西施,郑重回礼:“壮士救命之恩,范某没齿难忘。请转告姜姑娘,此恩范蠡记下了,他日必报。”
“范大夫言重了。”灰衣人首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姜姑娘给您的信。她还有一句话让在下转达:陶邑虽安,暗流未止,望君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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