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七日之约 (第2/2页)
楚王沉默,手指敲击着案几。良久,才道:“你退下吧。”
“臣告退。”
墨回退出偏殿,背脊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的话楚王听进去了几分,但并未全信。接下来这几日,朝中必有风波。
果然,当日下午,以司马错为首的武将联名上书,反对议和。奏疏中言:“范蠡狡诈,议和必是缓兵之计!陶邑弹丸之地,已损我精锐千余,若不屠城雪耻,何以震慑诸侯?”
文官中则以昭奚恤为首,主张接受议和:“得陶邑盐利,年入数十万金,可充国库,可强兵马。逞一时之快而毁盐城,是为不智。”
朝堂分裂,争论不休。
而这些消息,通过隐市的渠道,当日傍晚便传到了陶邑。
猗顿堡书房,范蠡看着密报,眉头紧锁。
“司马错……”他轻念这个名字,“景阳的副将,主战派。此人若得势,议和难成。”
白先生立于案前:“大夫,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
“要做,但不能直接做。”范蠡放下密报,“你让隐市在楚国散布消息,就说司马错反对议和,是因其族人在陶邑有产业,怕楚军入城后抢掠分赃。”
“这……有人信吗?”
“真假不重要。”范蠡淡淡道,“重要的是,这话传到楚王耳中,会让他怀疑司马错的动机。君王最忌臣子因私废公。”
白先生恍然:“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范蠡补充,“让墨回在朝中助昭奚恤一臂之力。告诉他,若议和成,陶邑愿暗中资助昭氏在楚国的生意。”
“墨先生会答应吗?”
“他会。”范蠡肯定道,“因为他知道,这是保住陶邑,也是保住景阳。景阳若因议和获罪,下一个就可能轮到他这个‘范蠡旧友’。”
白先生领命而去。书房中只剩范蠡一人,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夜空。郢都的方向,星辰寥落。
“墨回,老友……”他喃喃自语,“这次,又要你冒险了。”
同一片夜空下,宋国都城商丘,端木羽终于见到了宋公。
宫殿华美,歌舞升平。宋公斜倚在榻上,怀中搂着宠姬,醉眼朦胧地看着跪在阶下的年轻人。
“你说……你是陶邑范蠡派来的?”宋公打了个酒嗝。
“是。”端木羽双手呈上密信,“范大夫有密信呈大王,关乎陶邑存亡,也关乎宋国安危。”
内侍将信接过,呈给宋公。宋公懒洋洋地展开,看了几行,忽然坐直了身子,醉意去了大半。
信上言简意赅:若陶邑归楚,楚国将控制泗水商道,宋国岁入将减半;若宋国出兵救陶邑,陶邑愿献盐场三成利润,且永为宋国屏障。
“三成……”宋公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皱眉,“可楚国大军压境,宋国若出兵,岂不是与楚为敌?”
阶下,端木羽高声道:“大王!陶邑若在,是宋国屏障;陶邑若失,楚国兵锋直指商丘!范大夫以孤城抗楚七日,已挫楚军锐气。若此时宋国出兵,与陶邑内外夹击,楚军必退!”
“内外夹击?”宋公犹豫,“宋国兵力不足……”
“不需大军!”端木羽急切道,“只需数千疑兵,做出援军姿态,楚军必疑!范大夫在信中言,只要宋国做出出兵姿态,他自有办法让楚军退兵!”
宋公重新躺下,陷入沉思。怀中宠姬娇声道:“大王,打仗多可怕呀,不如喝酒听曲……”
“你懂什么!”宋公推开宠姬,烦躁地挥手,“都退下!端木羽留下!”
歌舞骤停,众人退去。殿中只剩宋公与端木羽二人。
“范蠡……真能退楚军?”宋公盯着端木羽。
“范大夫言:若宋国愿助,七日之内,楚军必退。”端木羽坚定道,“若不成,陶邑盐场三成利润,依然献给大王。”
宋公眼中闪过贪婪。盐场三成利润,那是数十万金的岁入!而且……只是做出出兵姿态,未必真打。
“好!”他一拍案几,“寡人这就下令,调集兵马,做出援救陶邑之态。但……若楚军真来攻,宋军即刻撤回!”
“谢大王!”端木羽叩首,心中却是一沉——宋公这话,显然是将陶邑当了弃子。
但无论如何,出兵姿态有了。接下来,就看范大夫如何运作了。
端木羽退出宫殿时,已是子时。他仰望商丘夜空,星光黯淡。
“范大夫,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喃喃道,腿伤处传来阵阵刺痛。
而在燕国通往陶邑的官道上,三辆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中间那辆马车里,西施抱着熟睡的儿子,面色憔悴。
“夫人,再有三日就到陶邑了。”驾车的隐市成员低声道。
西施点头,手指轻抚儿子的脸颊。这孩子长得像范蠡,尤其是那微微蹙眉的模样。
“范郎……”她轻声唤着,眼中泛起泪光。
车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
西施抱紧孩子,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这趟归程,真的能平安吗?范蠡真的能保住陶邑、保住他们母子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回到他身边。
因为那是她的丈夫,是她儿子的父亲,是她在这乱世中,唯一的牵挂。
夜色深沉,三辆马车继续前行,驶向未知的命运。
而在陶邑城中,范蠡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西施抱着孩子,站在一片火海中,对他微笑,然后转身走入烈焰。
“西施……”他坐起身,冷汗涔涔。
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第七日之约,第三日,到了。
范蠡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晨风清冷,带着焦土的气息。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看到那三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快些……再快些……”他喃喃道。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