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破晓之谈 (第2/2页)
景阳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马蹄声渐远,吊桥收起,城门关闭。
范蠡终于支撑不住,跌坐椅中,额上冷汗涔涔。白先生忙上前搀扶:“大夫,您觉得景阳会答应吗?”
“会。”范蠡喘息着,“因为他别无选择。强攻,得焦土;不攻,违王命。议和,是唯一两全之路。”
“可质子之事……”白先生眼圈发红,“小公子才满月,怎能……”
范蠡闭上眼睛,声音微不可闻:“西施会恨我。但……这是保住陶邑的唯一办法。”
他睁开眼,望向北方:“白先生,你立刻派人去燕国,接西施和孩儿回来。”
“大夫!真要送质子?”
“要送,但不能是真送。”范蠡眼中闪过深意,“路上……要有‘意外’。”
白先生一愣,随即明白:“属下懂了。”
“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是盗匪劫杀,或是意外落水。”范蠡一字一句,“孩子必须‘死’,尸体要找到,要让楚国验明正身。但真人……要秘密送到安全之处。”
“何处安全?”
“姜禾在燕国有据点,让孩子随她去。”范蠡道,“此事只有你我知道,连西施……也先瞒着。”
白先生浑身一震:“大夫,这……夫人若知孩子‘死’了,恐怕……”
“总比知道孩子为质强。”范蠡惨笑,“为质,生死操于人手;‘死’了,至少还有重逢之日。”
他剧烈咳嗽,肩伤处渗出血迹:“去吧。抓紧时间,景阳的信使快马去郢都,三日可往返。我们只有七日。”
“是!”
白先生匆匆离去。厅中只剩范蠡一人,烛火将尽,晨光从窗棂透入。
他望着那抹微光,喃喃自语:“父亲,您说我这一生,总在算计。算计敌人,算计盟友,如今……连妻儿都要算计。”
“可不算计,如何在这乱世活下去?如何保住这三万人的性命?”
无人回答。只有晨风穿过厅堂,带来城外楚军营地的号角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陶邑暂时停战,但危机未解。议和能否成功,取决于楚王的决定,取决于景阳的说服力,也取决于……范蠡接下来的布局。
而在三十里外的荒道上,端木羽终于悠悠转醒。他躺在简陋的榻上,腿伤已被包扎。一个老者端药进来,见他醒了,笑道:“公子总算醒了。这里是商丘南郊,你昏倒在城门口,守军将你送来。”
“信……”端木羽挣扎坐起,“我的信……”
“在这儿。”老者从怀中取出密信,“完好无损。公子要送信给谁?老朽可帮忙。”
端木羽看着那封浸透自己汗水血迹的信,热泪盈眶。
“送……送进宫里,给宋公。必须……亲手……”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老者收起信,叹了口气:“造孽啊。这世道……”
同一时刻,楚国郢都,楚王宫中。
楚王熊章正大发雷霆。案前跪着刚刚返回的熊胜,他肩头绑着绷带,面色惨白。
“五千水师,攻一小城不下,反折损大半!熊胜,你还有脸回来!”楚王将竹简砸在地上。
熊胜以头触地:“臣罪该万死!但陶邑守将范蠡狡诈异常,火攻、埋伏、巷战……臣已尽力!”
“尽力?”楚王冷笑,“景阳去之前,也这么说。可他现在围城七日,损兵折将,仍未能破城!难道那范蠡真是神人不成?”
阶下群臣噤若寒蝉。屈晏站在文官队列中,眉头紧锁。他想起数月前与范蠡的交易,想起那人的眼神——平静下藏着深渊。
“大王。”老臣昭奚恤出列,“老臣以为,陶邑之事,或可转圜。”
“转圜?”楚王瞪眼,“西施被劫,寡人颜面扫地!若不拿下陶邑,天下诸侯岂不笑话?”
“大王,陶邑可拿下,但不必血战。”昭奚恤缓缓道,“范蠡此人,重实利而轻虚名。若能许以高位厚禄,或可招降。如此,陶邑归楚,盐利尽得,又不损兵折将,岂不两全?”
楚王沉吟。他虽愤怒,但也知昭奚恤说得有理。连年征战,楚国国库已虚,若再为陶邑损兵折将,实非上策。
“那西施之事……”
“一女子而已。”昭奚恤道,“范蠡若降,其妻自然归楚。届时是杀是留,全在大王一念之间。”
楚王脸色稍霁。正欲开口,殿外忽有急报:“报——景阳将军使者到!有密信呈大王!”
“宣!”
使者匆匆入殿,呈上帛书。楚王展开,是景阳亲笔,详细禀报七日战况,最后写道:“……范蠡愿以陶邑称臣纳贡,以亲子为质。臣以为,若强攻,陶邑必成焦土,于国无益;若纳降,则盐利尽得,兵不血刃。恳请大王定夺。”
楚王看完,将信传给众臣。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景阳将军所言有理!陶邑盐利丰厚,若得焦土,实为可惜!”
“但范蠡狡诈,万一诈降……”
“质子在手,何惧诈降?”
“西施之事,如何交代?”
争论声中,屈晏忽然出列:“大王,臣有一言。”
“讲。”
“范蠡此人,臣曾与之交道。”屈晏斟酌词句,“此人重诺守信,但极重自主。若逼之太甚,必焚城死战。若许其自治,或真可为我所用。至于西施……范蠡既愿送子为质,其心已诚。一女子与一座盐城,孰轻孰重,大王明鉴。”
楚王看着阶下众臣,又看看手中密信,陷入沉思。
殿外,晨光洒满宫阶。
一座城的命运,一个人的抉择,一个国家的算计,都在这晨光中交织。
而千里之外的陶邑,范蠡正强撑病体,巡视城防。他走过焦黑的街道,走过掩埋尸体的土堆,走过百姓充满希望又带着恐惧的目光。
“大夫,景阳答应停战七日。”海狼跟在一旁,“我们……真能等到议和吗?”
范蠡停下脚步,望向东方升起的太阳。
“能。”他轻声道,“因为景阳是聪明人,楚王也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活着的东西,总比死去的值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七日,我们不能等。白先生已去安排质子之事,你继续加固城防,训练守军。阿哑,你派隐市的人去楚国散布消息——就说陶邑愿归楚,但楚王若逼得太紧,范蠡宁焚城。”
“这是为何?”海狼不解。
“给楚王压力。”范蠡道,“让他知道,天下人都看着。他若逼死陶邑,就是逼死三万百姓,就是暴君。”
他转身往回走,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焦土上,拉得很长很长。
“父亲,您说得对,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崩塌之前,总要有人想办法,让崩塌来得晚一些,让活着的人多一些。”
他抬起头,阳光刺眼。
七日。
只有七日。
这七日,将决定陶邑的未来,决定三万人的生死,也决定他范蠡,能否在这历史洪流中,为普通人争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