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破晓之谈 (第1/2页)
七月初八,寅时末。
景阳独坐中军帐内,案头摊着那卷帛书。帐外晨光未露,只有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信上的七个字,他看了一夜。
“将军欲得陶邑,或得焦土?”
墨迹淋漓,力透绢背,是范蠡亲笔。景阳能想象那人写下此信时的神态——重伤在身,面色苍白,但眼神定然清明如古井。这不是求饶,是谈判;不是屈服,是交换。
“好一个范蠡。”景阳低语。
他起身走到帐外。晨雾弥漫,楚军营寨沉睡,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隐约可闻。望向陶邑方向,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负伤但仍倔强站立的巨兽。
七日夜,攻城三次,损兵一千八百余人。这个数字在景阳心中盘旋。他征战三十年,大小百余战,从未有过如此代价。陶邑守军不过四千,百姓不过三万,竟能撑到如今。
“将军。”司马错走近,低声禀报,“伤亡清点完毕。阵亡七百三十人,重伤四百二十人,轻伤七百余。攻城器械损毁大半,粮草……只够四日之用。”
景阳沉默。粮道被断,军中存粮本就不多。若再攻三日,即使破城,楚军也将断粮。
“范蠡的信,将军如何回复?”司马错试探问道。
景阳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若你是范蠡,此刻会怎么做?”
司马错一愣,思索片刻:“困兽犹斗,当死战到底。”
“不。”景阳摇头,“范蠡不是困兽,是猎人。猎人知道何时设伏,何时退却,何时……谈判。”
他转身入帐:“备马,我要进城。”
“进城?”司马错大惊,“将军不可!范蠡狡诈,万一……”
“他不会。”景阳平静道,“因为他知道,杀了我,楚军必屠城复仇。他要的是陶邑存续,不是玉石俱焚。”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我也想听听,这位名震天下的范大夫,要给我怎样的选择。”
卯时初,晨雾未散。
陶邑南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吊桥放下。景阳只带两名亲卫,骑马入城。他特意未穿铠甲,只着常服,腰佩长剑——这是姿态,也是诚意。
城内景象触目惊心。街道处处焦黑,房屋多有损毁,血腥气混着焦糊味弥漫空中。百姓在废墟间穿梭,或抬伤员,或埋尸体,见楚将入城,皆投来仇恨目光,但无人上前——显然已接到命令。
范蠡在猗顿堡前厅等候。他坐在主位,肩伤处裹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但坐姿端正,目光平静。白先生、海狼分立左右,阿哑隐在厅柱阴影中。
景阳踏入前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范蠡身上。
“范大夫。”他拱手。
“景将军。”范蠡微微颔首,“请坐。”
两人对视,厅中气氛凝重如铁。七日夜的血战,数千条性命,此刻都凝在这三尺之间。
“范大夫的信,我收到了。”景阳开门见山,“‘焦土’二字,是威胁?”
“是事实。”范蠡平静道,“将军已攻七日,当知陶邑虽小,却非任人宰割。若将军执意强攻,范某唯有焚城。盐场、商埠、粮仓、民宅……一切皆付之一炬。届时将军得到的,不过是一座废墟,三万具尸体。”
景阳眯起眼睛:“范大夫舍得?”
“舍得。”范蠡毫不犹豫,“范某建陶邑,是为让百姓安居,非为资敌。若陶邑终将落入敌手,不如毁去,也算对得起这七日夜的血战。”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况且,陶邑若成焦土,楚国将失去的,不止一座城。”
“哦?”
“盐场、商埠、税赋,这些暂且不说。”范蠡直视景阳,“单说人心。楚王派将军攻陶邑,是为立威,是为雪西施被劫之耻。可若陶邑化为焦土,天下人会怎么说?”
他不等景阳回答,继续道:“他们会说,楚国名将景阳,率五千精锐,攻一小城七日不下,最后逼得守将焚城,三万百姓殉葬。将军一世英名,将毁于一旦。楚王雄图霸业,也将蒙上暴君之名。”
景阳脸色微变。这些话,他昨夜已想过,但从范蠡口中说出,字字如刀。
“那范大夫的意思是?”
“议和。”范蠡吐出两个字,“陶邑愿向楚国称臣,每年纳贡,但需保留自治。盐场、商埠仍归陶邑经营,楚国可派监官,但不得干涉内政。守军保留,城防自治。”
“不可能。”景阳断然拒绝,“楚王要的是陶邑归楚,不是藩属。”
“那将军以为,楚王真正要的是什么?”范蠡反问。
景阳一愣。
“是盐利?是商税?还是……”范蠡缓缓道,“一个完整的、能震慑诸侯的胜利?”
他站起身,肩伤处传来剧痛,但强忍着:“陶邑若归楚,楚国每年可得盐十万石,税赋二十万金。陶邑若成焦土,楚国什么都得不到,还要背上屠城恶名。两相比较,孰轻孰重?”
景阳沉默。范蠡说的,他都明白。但楚王命令是“拿下陶邑”,不是“议和陶邑”。
“将军在担忧楚王的态度?”范蠡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若将军能带回一个完整的、纳贡称臣的陶邑,楚王会不满吗?还是会赞将军‘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句话打动了景阳。是啊,若能兵不血刃拿下陶邑,岂非比血战七日、得一片焦土更好?楚王虽多疑,但也重实利。完整的陶邑,终究比废墟有价值。
“范大夫的条件,不止这些吧?”景阳试探。
“自然。”范蠡重新坐下,“陶邑称臣后,楚国需退兵,不得在城内驻军。楚王需下诏,赦免陶邑所有守军百姓,不得追究战事之责。西施之事,从此不提——她已在燕国,与陶邑无关。”
“还有呢?”
“陶邑每年向楚国纳贡:盐三万石,金五万。”范蠡道,“此为常例。若楚国有战事,陶邑可额外提供粮草军资,但需按市价购买。”
景阳心中快速盘算。盐三万石,价值约三十万金,加上五万金现钱,每年三十五万金的贡赋,对楚国而言是不小的收入。更重要的是,陶邑盐场若继续经营,产量还会增加……
“范大夫如何保证,陶邑称臣后不会反悔?”景阳问出关键。
“质子。”范蠡平静道,“范某有一子,年方满月,可送至郢都为质。此外,陶邑每年纳贡,可分两季,春秋各半。若有一季未纳,楚国可出兵问罪。”
景阳深深看着范蠡。以亲子为质,这是极大的诚意。乱世之中,父子亲情往往最重,范蠡敢以此担保,说明他真心想保住陶邑。
“范大夫舍得亲子?”景阳问。
范蠡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隐去:“为三万百姓,舍得。”
厅中沉默良久。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晨鸟啼鸣——天快亮了。
“此事,我需禀报楚王。”景阳终于开口,“七日之内,必有答复。在此期间,楚军停战,但仍围城。”
“可。”范蠡点头,“但陶邑需开市,百姓需出城耕种、取水。将军可派兵监督,但不得骚扰。”
“可以。”景阳起身,“范大夫,但愿你是真心。”
“范某一诺,重于泰山。”范蠡也起身,两人对视,“也请将军记住,陶邑可称臣,不可为奴。若楚国逼迫太甚,焦土之誓,绝非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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