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秋声渐起 (第2/2页)
八月二十五,队伍抵达混同江。
远远望见江边列队的女真骑兵时,太子忽然勒马,眼眶泛红。
“萧姑姑,”他轻声道,“那就是阿骨打的人马吗?”
萧慕云点头。
太子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阿骨打率众迎上,在马上抱拳:“完颜阿骨打,率北疆都护府将士,恭迎太子殿下!”
他身后,斡鲁补、挞不野、习不失等年轻首领齐齐抱拳,声震四野。
太子勒马,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阿骨打身上。两个少年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阿骨打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
太子也下马,扶起他,一把抱住。
“阿骨打,朕来看你了。”
“殿下,臣想您。”
众将士看着这一幕,无不感动。萧慕云站在一旁,心中涌起暖流。
当晚,大营中燃起篝火,宰羊饮酒,犒赏三军。太子与阿骨打并肩而坐,一边喝酒(以茶代酒),一边听斡鲁补讲述战事。
“那次野里不率五千骑南犯,”斡鲁补眉飞色舞,“都护大人(阿骨打)命末将率先锋诱敌,边打边退。那野里不见只有这么点人马,以为必胜,紧追不舍。追到黑水河畔,忽然伏兵四起!挞不野从左翼杀出,习不失从右翼杀出,都护大人亲自率中军压上,直杀得室韦人片甲不留……”
太子听得入神,不时转头看阿骨打,眼中满是崇拜。
阿骨打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斡鲁补叔叔夸大其词了。那次是您指挥的,不是我。”
斡鲁补哈哈大笑:“都护大人谦虚!末将只是听令行事,真正运筹帷幄的,是您!”
太子也笑了:“阿骨打,你比朕厉害多了。朕连战场都没上过。”
阿骨打摇头:“殿下是天子,不用上战场。天子在,就是最大的军心。”
太子怔了怔,若有所思。
八月二十八,太子在阿骨打陪同下,巡视混同江防线。
他们骑马沿江而行,从上游走到下游,看了每一个哨所,每一处营寨。士兵们见太子亲临,无不振奋,欢呼声此起彼伏。
来到江边一处高坡时,阿骨打忽然勒马,指着坡下:“殿下,您看。”
太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坡下立着三棵柳树,枝叶青青,在秋风中摇曳。树旁还有一棵小树,只有半人高,却也挺拔精神。
“这是……”太子疑惑。
“这是臣阿玛种的树。”阿骨打轻声道,“这三棵,一棵刻着‘萧姑姑’,一棵刻着‘太子’,一棵刻着‘阿玛’。那棵小的,是臣用它们的种子种的,取名‘萧姑姑树’。”
太子怔住,半晌才道:“阿骨打……”
阿骨打翻身下马,走到那棵刻着“太子”的树前,伸手抚摸着树干上的字。字迹已随树皮生长而变得模糊,但仍可辨认。
“臣每次想殿下,就来看这棵树。”他背对着太子,声音有些发闷,“看它长高了,就像看到殿下也长高了。”
太子眼眶一热,跳下马,走到他身边。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树下,望着滔滔江水,久久无言。
萧慕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一幕,会永远刻在两个少年心里。
不管将来如何。
九月初一,太子启程返京。
临行前,阿骨打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送出三十里外,仍不肯回。
“阿骨打,”太子勒马,“别送了。再送,天就黑了。”
阿骨打点点头,却忽然跪了下来。
“殿下,”他仰头看着太子,眼中含泪,“臣……臣会想您的。”
太子连忙下马扶起他:“朕也会想你。等朕亲政了,你再来京城,咱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咽。
阿骨打拼命点头。
两个少年相对而立,泪水无声滑落。
萧慕云走过去,轻声道:“殿下,该走了。”
太子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阿骨打,扬鞭而去。
阿骨打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九月初十,太子一行回到上京城。
进城时,天色已暗。萧慕云却发现,宫门口的灯笼,全都换成了白灯笼。
她心中一凛,策马疾驰入宫。
清宁宫内,皇后萧菩萨哥已陷入昏迷。太医跪了一地,人人面如死灰。
萧慕云跪在榻前,握住皇后的手。那手已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娘娘……”
皇后忽然睁开眼,目光涣散,却似乎在寻找什么。萧慕云会意,连忙将太子拉到榻前。
“母后!”太子跪地,泪如雨下。
皇后看着太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芒。
然后,光芒熄灭。
“娘娘——!”
哀哭声震天。
萧慕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窗外,秋风正紧,吹落满树黄叶。
开泰五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带着寒意,带着悲伤,带着不可逆转的离别。
【历史信息注脚】
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祭奠亡魂的节日。
肺痨:即肺结核,古代属不治之症。
契丹老兵献箭:基于辽代尚武传统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