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江上风云 (第2/2页)
他指着空荡荡的江面:“都说是因为海盗闹的,商船不敢走了。可我在想,海盗再凶,能有当年的金人凶吗?当年金人南下,咱们大宋的水军还能在黄天荡打胜仗。现在怎么就连几个海盗都治不住了?”
这话问到了要害。赵旭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不是治不住,是有人不想治。郑居中那些人,巴不得海路断绝,陆路壅塞,好维持他们那一套旧秩序。
“会好起来的。”赵旭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定会。”
同一日,芜湖渡口。
渡口比想象中热闹,停泊着大小船只二十余艘,有货船、客船、还有几艘官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商贩、旅客熙熙攘攘。
乌篷船靠岸时,已近午时。徐伯将船拴好,低声道:“指挥使,码头东头第三家茶馆,掌柜姓吴,戴个瓜皮帽,留山羊胡。那是咱们的人。您去那儿歇脚,他会安排换船的事。”
赵旭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徐伯,这个……”
“使不得!”徐伯连连摆手,“李老三交代了,不能收您的钱。指挥使快去吧,我也得回去了,免得被人看见起疑。”
赵旭不再坚持,深深一揖,带着王贵和李二狗下了船。
三人混入码头的人流。赵旭戴着斗笠,压低了帽檐,王贵和李二狗一左一右护着。码头上果然有不少眼线,有些装作挑夫,有些扮作商贩,眼睛却不停地扫视来往行人。
“指挥使,那边有两个人一直盯着咱们。”李二狗低声道。
赵旭用眼角余光瞥去,果然看到两个“挑夫”放下担子,正朝这边张望。他不动声色,继续往东走,很快找到了第三家茶馆——门面不大,挂着“吴记茶铺”的招牌。
三人走进茶馆。店里客人不多,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者,果然戴着瓜皮帽,留着一撮山羊胡,正在柜台后拨算盘。
“掌柜的,来三碗茶,要‘明前龙井’。”赵旭按徐伯教的暗语说道。
掌柜的手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客官,明前龙井没了,有‘雨前毛峰’,可要?”
“雨前的也行,但要去年秋后存的。”
暗语对上了。掌柜的露出笑容:“三位客官里边请,有雅间。”
他领着三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关上门后,掌柜的立刻躬身行礼:“芜湖暗桩吴明,见过指挥使。殿下已经传讯,命我等全力协助指挥使南下。”
“吴掌柜请起。”赵旭扶起他,“现在情况如何?换船的安排……”
“都准备好了。”吴明道,“码头西侧泊着一艘‘福昌号’货船,是跑芜湖到杭州的常船。船主是我们的人,绝对可靠。船上货物已经装好,随时可以起航。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指挥使,刚收到的消息,江宁府那边有异动。江宁水师昨天突然加强了江面巡查,所有过往船只都要严查,说是搜捕江匪。但我怀疑,是冲着您来的。”
“江宁水师?”赵旭皱眉,“郑居中的手能伸到江宁?”
“江宁知府刘豫,是郑居中的门生。”吴明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金国的使臣前几天到了江宁,与刘豫密谈了很久。”
金国使臣?赵旭心中一凛。金国水师刚在泉州外海出现,使臣又在江宁活动,这绝不是巧合。金国这是要在海上、江上同时施压,逼迫大宋就范。
“我们的船能避开巡查吗?”
“难。”吴明摇头,“江宁水师在长江上设了三道关卡,所有船只都要接受检查。‘福昌号’虽然是常船,但若硬闯,必然被拦下。”
赵旭沉思片刻:“那就不走长江。”
“不走长江?”吴明一愣,“那怎么去杭州?”
“走运河。”赵旭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江南水网图,“你看,从芜湖往东,经青弋江、水阳江,可以进入太湖水域。从太湖南下,走荻港、湖州,再入钱塘江,也能到杭州。这条路虽然绕远,但水道复杂,水师巡查不到。”
吴明仔细看图,眼睛一亮:“指挥使说得对!这条水路多是支流河道,大船走不了,但咱们的乌篷船可以。而且沿途有不少渔村、小镇,便于隐蔽。”
“就这么办。”赵旭果断道,“吴掌柜,你去准备一条可靠的乌篷船,再找个熟悉这条水路的船工。干粮、药品备足,我们今夜就出发。”
“是!我这就去安排!”吴明匆匆离去。
赵旭在厢房里坐下,感觉肋下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连续的奔波,让伤口的愈合速度很慢。王贵拿出药,帮他重新换药包扎。
“指挥使,这样绕路,至少要多走三四天。”李二狗担忧道,“您的伤……”
“三四天就三四天。”赵旭咬牙道,“总比被堵在长江上强。而且,走这条水路,说不定能避开所有眼线。郑居中再能耐,也不可能把整个江南的水网都控制住。”
包扎完毕,赵旭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脑中却飞快运转:金国使臣在江宁,刘豫是郑居中的门生,江宁水师加强巡查……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一定有一条线串联着。
郑居中通敌的证据,影七正在查。但金国使臣公开活动,说明金国已经不再掩饰对江南的野心。这是赤裸裸的施压,也是试探——试探大宋的底线在哪里。
而朝中,郑居中那些人,恐怕正盼着金国施压,好借机打击海贸派。
这盘棋,越来越凶险了。
傍晚时分,吴明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指挥使,安排好了。船是新的乌篷船,船工是我的侄子吴小川,今年十八,但在这条水路上跑了五年,熟得很。干粮、药品、换洗衣物都备齐了。随时可以出发。”
“好。”赵旭起身,“那就今夜子时动身。趁夜色出发,不容易被发现。”
“是!”吴明又补充道,“还有件事,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是太原来的。”
他取出一小卷纸条。赵旭展开,上面是帝姬的亲笔,只有八个字:“保重身体,我在等你。”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赵旭将纸条小心收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帝姬在太原承受着巨大压力,却还惦记着他的安危。
“吴掌柜,给太原回信。”他沉吟道,“就说:我已至芜湖,改走太湖水路南下,预计五日内抵杭。沿途平安,勿念。另,江宁有异动,金使活动,请殿下警惕。”
“是!”
子时,芜湖渡口万籁俱寂。一艘乌篷船悄然离岸,驶入青弋江的支流,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船头,年轻的船工吴小川熟练地撑篙。船舱里,赵旭躺在铺位上,望着舱顶摇晃的阴影。
前路漫漫,但至少,又过了一关。
长江的风云,暂时抛在身后。
而太湖的波涛,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