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8【市舶纲】 (第2/2页)
头目们跟着钻出来,却都不认识字:“这两条纲船,旗子怎是黄色的?皇纲吗?”
卢大良咧嘴狞笑:“市舶纲!”
……
纲船之上,杨殊立于甲板。
他身穿一副自制皮甲,此甲以猪皮缝制,只能遮挡胸膛和腹部。
他腰间挂着铁剑,背上还有一把硬弓和两支短矛。这种短矛的学名叫“鋋”,最早流行于西汉,是唐代允许私人持有的五种兵器之一。
杨殊并非什么军官。
一个多月前,他刚刚考上举人。
可惜没拿到解额,无法进京去考进士。
一个跟他有旧怨的同窗,不但顺利拿到解额,还逢人便炫耀此事。而且直言其解额来自州判,就差没明说给州判行了贿。
在一场酒宴上,那混蛋又来招摇,还讥讽杨殊不能发解。
杨殊喝了酒怒不可遏,抡起拳头就砸过去,当场把对方给打得半死。
事后,杨殊被州学开除,家里疯狂使钱,总算保住他的科举资格。
但对方的报复很快来了。
一个即将发解的举人啊,明年有可能中进士,却被杨殊打得精神恍惚,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多月。怎么可能不报仇?
好死不死,杨殊家里今年正在轮衙前。
衙前役有很多种,杨殊家通过行贿,本来只须看守市舶仓库。结果被他殴打的那个举人,其父不知走了什么关系,把杨殊家的衙前役改为押纲。
押的还是市舶纲!
海外商船来到广州以后,依律不可自由交易,得乖乖听候市舶司抽解。
极其稀有的尖货,直接送进皇宫献给皇帝。
比较贵重的细货,运往开封交由官方售卖。
最后剩下的粗货,才可以在广州拍卖。而且被抽解的那部分,卖了钱财还要换成银铤,随尖货、细货一起运往京城。
运送市舶司货物和白银的队伍,便称“市舶纲”。
眼前这两艘市舶纲船,由一位武官、两户衙前负责。
三家全是倒霉蛋,市舶纲出了问题,需要他们出钱赔偿。
若是被劫,就等着倾家荡产吧!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杨殊和哥哥亲自出马,又掏钱雇佣二十个勇壮,还给勇壮们配备兵器。甚至在出发之前,足足操练了半个月。
官府还算讲理,知道从广州押运纲物进京太离谱。
所以他们只须从广州出发,一路坐船运去南雄,再弃船翻越大庾岭。只要把东西移交给江西官府,负责押运的衙前就算完成任务。
但那个武官还得继续折腾,在江西找两个倒霉蛋充作衙前,重新组织纲船前往长江流域……
“十三郎,外面江风大,当心别着凉了。”哥哥杨循走过来。
杨殊眉头紧皱:“我总觉得这趟不安宁。”
杨循叹息:“这条路何时安宁过?过了清远县,就遍地是盐匪。不过市舶纲还算稳当,至今没有盐匪敢动手,我们多费点钱就能蹚过这遭。唉,你以后莫要再冲动,别仗着拳脚了得就跟人动手。”
市舶纲勉强算皇纲,因为里面有一批货,是要送进宫献给皇帝的。
敢洗劫县城的盐匪,面对皇纲也得掂量着点。
这次给家里引来祸患,杨殊始终自责不已,他斩钉截铁道:“兄长放心,我从此戒酒,终生不会再饮一滴。”
“知道改正就好,”杨循说道,“我季华乡杨氏,乃弘农杨氏支脉,在南海县繁衍二百年,如今却连一个做官的都没有。你是最有希望考取进士的,就算不中进士,也能多次中举当摄官。等押完纲回家,你要戒骄戒躁、闭门苦读!”
杨殊端正作揖:“谨遵兄长教诲!”
船行一阵,来到银沙埠。
杨循介绍说:“你没有出过远门,对外面所知不多。此地名为银沙埠,前面有一个飞来峡。峡中水流湍急、礁石遍布,夏季难以行船。因此北上的船只,皆要等到秋季水退,由纤夫拉着通过此峡。”
杨殊眺望峡谷,点头道:“确实凶险。”
杨循说道:“以前更难走,纤夫须行走于峭壁。听说去年修通了飞来栈道,纤夫总算可以在栈道上拉船了。”
两艘纲船,在银沙埠靠岸。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安排纤夫也需要时间,只能等明日天亮再走。
负责此行的倒霉蛋武官,下船前往榷务交涉,让拦头(税吏头目)帮忙安排纤夫。他甚至不敢上岸逗留太久,匆匆回到船上,生怕耽误片刻就出问题。
闹不好要家破人亡的!
害怕出事,往往就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