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真假掺半 (第2/2页)
终于,列车发出一声悠长的、带有魔法回音的汽笛声,速度明显减缓,窗外景色也从无尽的云海,变成了阿尔卡尼姆那标志性的、遍布悬浮山与魔法塔的壮丽空港景象。
列车平稳停靠在斯特拉学院专属的、装饰着星辰与闪电纹章的月台上。
白流雪站起身,极为绅士地为千红秋九月拉开包厢门,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哇!快看那个人!”
“好、好美!看起来像是哪个古老王国的王族后裔?”
“这么说来,登车时好像听说有某国的公主秘密乘坐……”
“那礼服……天哪,上面的宝石是真的吗?!”
当千红秋九月以实体形态,摇曳生姿地走下列车,出现在月台上时,瞬间吸引了所有往来乘客、学生、工作人员的目光。
她那出众的、带着非人魅力的容貌,那身华丽到炫目的礼服,以及周身自然散发出的、与周围魔法学院环境格格不入的古老高贵气息,让她如同鹤立鸡群,耀眼夺目。
“嗯……那样的礼服款式,洪飞燕穿上,或许也会很合适。只要换个颜色……”
白流雪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扫过那华丽的裙摆,脑中却掠过这样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不管内心如何评估算计,白流雪脸上依旧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他走到千红秋九月身侧,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道:“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期待……下次再见。”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汇入开始流动的人潮,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廊桥与悬浮平台之间。
千红秋九月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她望着白流雪消失的方向,手中羽扇无意识地轻摇,眼神有些发直,陷入沉思。
至今为止,和灰空十月一起行动时……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人类确实无数次地款待、奉承过她。
虽然因为“始祖魔法师”留下的某些限制,她无法长久接近那些身份真正高贵的王族核心,但只要她稍微展露一丝“十二神月”的气息与威能,那些人类贵族、国王、甚至强大的魔法师,哪一个不是诚惶诚恐,恨不得将心肺都掏出来献上?
但是……虽然心底里,她依旧“看不起”人类,认为他们渺小、短视、脆弱。
可白流雪……哪里是“普通”的人类?
他所展现的力量、他身后的支持、他那种看似谦和实则掌控一切的姿态,以及最后这短短旅程中给予的、“恰到好处”的尊重与礼遇……
灰空十月承诺,将来他完全“统治”世界时,会给予她“至高”的地位与权柄。
这是她至今没有离开灰空十月阵营的根本原因。
“真的……吗?”
一个细微的、冰冷的疑问,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脑海。
即使灰空十月真的征服了世界,以他那冰冷、功利、视万物为棋子的性格,真的会将许诺的“至高权柄”,交给一个已经“没有用处”的千红秋九月吗?
回顾过往,灰空十月何曾真正平等地“对待”过她?
更多时候,只是将她当作一件好用的“工具”,一枚可以舍弃的“棋子”那样使唤。
真的要……继续这样被“使唤”下去,留在灰空十月身边,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甚至可能充满欺诈的“许诺”吗?
“稍、稍等一下!”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
最终,在理智做出决定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橙红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带起一阵枫叶清香的风,再次挡在了刚刚走出不远、正要踏入通往斯特拉学院内部传送阵的白流雪面前。
“还有什么事吗?”
白流雪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表情似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抹迷彩色中,一丝极淡的、近乎“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悄然掠过。
“这种类型……果然最容易对付了。”他心中淡漠地想。
复古华丽的礼服,刻意维持的贵族仪态,对奢华与认可的渴望,对权力与地位的本能追逐……这一切特质的源头,是什么?
源自“人类”。
千红秋九月,这位古老的、强大的、属于“概念”的存在,本质上,却在“模仿”人类。
她渴望人类的权力游戏,艳羡人类社会的繁华与认可,沉迷于被人类敬畏、奉承的感觉。
她不断展示自己超凡脱俗的存在感,可为了强调这一点,她不得不将自己“降低”到人类的认知层面,用人类的价值观来衡量自己的“价值”。
她表面上轻视人类,内心深处却羡慕乃至“需要”他们。
因为唯有被人类“对待”、被人类“认可”、被人类“敬畏”甚至“恐惧”,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与“分量”。
被人类对待的方式,就是她的“生活”与“乐趣”所在,是她确认自身“意义”的锚点。
“有个问题。”
千红秋九月犹豫了一下,羽扇轻掩红唇,橙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白流雪,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最细微的破绽。
“你收集‘十二神月’……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她最后的试探,也是她决定是否要“下注”的关键。
白流雪心中瞬间闪过数个答案。
这个问题的回应,必须根据对象、时机、以及他想达成的效果,因人而异,随时变化。
而此刻,面对千红秋九月,答案必须是……
“你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他先是不置可否地反问,随即仿佛被她的认真逗乐了,轻轻笑了一声,用半开玩笑、半是随意的语气说道:“嗯……如果你愿意帮忙,交出灰空十月,顺便解决掉那些麻烦的黑魔人……‘当个王’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挺不错的?”
“要、要当王?!”
千红秋九月瞳孔微缩,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丝,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用扇子挡住下半张脸,但眼中的惊愕与一丝难以抑制的、被触动心弦的悸动,却遮掩不住。
“哈哈,当然是开玩笑的。”
白流雪立刻摆摆手,笑容灿烂,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道:“当王哪有那么容易?琐事繁多,责任重大,还要平衡各方势力,想想就头疼。我还是习惯现在这样,自由自在些。”
然而,千红秋九月透过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笑容,却“确信”自己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一闪而过的、对“权力”本身的、并非全然排斥,甚至带有一丝“考量”与“评估”的眼神。
“你……也有这样的‘目标’啊。”
她低声说道,语气复杂,仿佛窥见了某种同类般的共鸣。
“为什么这么说?”
白流雪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
“没什么。”
千红秋九月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矜持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但眼底深处,某种决定似乎已经落下。
“嗯,我知道了。那么……不久后,我们或许会‘再’见的。到时候,我会期待那顿……‘美味’的晚餐。”
“当然,随时欢迎。”
白流雪微微颔首,笑容温和有礼。
千红秋九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白流雪一眼。
下一刻,她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光线与微风,化作一阵卷动着朱红色虚幻枫叶的、带着暖香的风,倏然消散在人来人往的月台上,再无痕迹。
白流雪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下次回来时……应该会从灰空十月那里,带来不错的‘伴手礼’吧。”
他心中漠然地想着。
“一顿正式的晚餐……看来是省不掉了。”
千红秋九月绝不会空手回到他这里。
无论需要多久,她都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价值”,带来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她是一个精明的、深知权力游戏规则的女人,想要获得,必须先付出;想要被重视,必须先证明自己“有用”。
…………
与此同时,大陆另一端的断头台高原。
灰空十月那完全由流动灰色雾气构成的身影,依旧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塑,静静地悬浮在巨大的、散发着不朽金属光泽与危险魔力波动的“阿特拉斯魔甲”之前。
周围,那些试图研究魔甲、却被灰空十月散发出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气息逼得无法靠近的魔法师们,早已退到极远的距离,敢怒不敢言,只能远远地用探测魔法观察,记录下那灰色身影与古代铠甲之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复杂的能量共鸣纹路。
“秘密……即将解开。”
灰空十月那由两个灰色光点构成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魔甲表面那些由始祖魔法师亲手铭刻的、蕴含着时空与创造法则的魔法阵纹上。
他的意识以超越凡人想象的速度运转、解析、推演着。
成功解读始祖魔法师魔法阵的关键节点,近在咫尺。
他并未忘记持续散发自身那独特的、灰败死寂的气息。
这不仅是为了威慑周围窥视的蝼蚁,更是因为,他已经使用了与白流雪之间的那个“约定”。
在约定效力持续期间,只要他停留在此地,白流雪就不能靠近方圆百里。
这是预防那个狡猾的人类暗中接近、干扰或抢夺成果的必要措施。
“没有异动……”
他扩散开的一缕意识,如同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高原及其周边区域。
那天“黑三角”事件之后,白流雪立刻返回了阿尔卡尼姆的斯特拉学院,之后便如同蛰伏起来,再无任何引人注目的大动作。
他散布在大陆各处的、或明或暗的情报网络,也未能捕捉到白流雪任何新的、具有威胁性的动向。
“为什么呢?难道他……已经预见到,即使来到这里,最终也还是要‘面对’我,所以放弃了?”
灰空十月心中转过几个念头,但随即被更重要的目标冲淡。
无论如何,只要白流雪不亲自来捣乱,其他任何人,都不足以影响他的计划。
只要能将始祖魔法师隐藏在这“阿特拉斯魔甲”最深处的、关于“世界规则碎片”与“神月起源”的秘密解读,并成功将其“染”上自己的灰色,那么,他几乎所有的计划,都将奠定不可动摇的基石。
白流雪暂时的沉寂,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已无关大局。
嗡……
就在他全神贯注,意识几乎要与那古老魔法阵的最后一个晦涩节点接驳的瞬间,他身侧的灰色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身影,伴随着熟悉的、带着暖意与枫叶清香的气息,踏步而出。
是千红秋九月。
她的脸色……有些异常的“兴奋”与“红润”,眼神闪烁,仿佛刚刚经历了一件令她情绪激动的事情。
“看来……结果不错。”
灰空十月没有回头,那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冰冷无波的声音响起。
他并不关心细节,只在乎“结果”。
白流雪的反应,透露的信息,以及千红秋九月是否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当然!”
千红秋九月的声音比平时略微高亢,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得意”道:“说实话,刚开始接触时确实有点‘危险’,那小子身边居然藏着那么多‘同类’,吓了我一跳。
不过,我已经彻底‘迷惑’住他了!
他现在,恐怕还以为我只是个虚荣又贪婪、可以轻易用奉承和好处打发的蠢女人呢!他绝对想不到我的真实目的!”
“别废话。”
灰空十月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直接打断了她略带表演性质的叙述。
“说‘成果’。”
千红秋九月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橙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与阴霾,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道:“知道了。
白流雪回到斯特拉学院后,最优先要做的事情,是与‘银时十一月’深化联系,寻求祂的‘庇护’与指引。
他似乎对‘时间’层面的奥秘,以及如何对抗您的‘灰色侵蚀’特别感兴趣。
这是我在与他‘周旋’时,从他无意中透露的言语和情绪波动中分析出来的。”
她一边说着这些半真半假、掺杂了误导的信息,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灰空十月面前那具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阿特拉斯魔甲”。
魔甲表面流转的暗金色符文,在高原惨淡的天光下,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光泽。
“虽然看起来,在这里透露白流雪的信息不太‘妥当’……”
她心中冷静地评估着,“但如果认为这是向那个方向‘前进’的一步,那么暂时的‘退让’与‘情报输出’,就不算真正的‘退步’。”
灰空十月的绝大部分注意力,显然仍集中在面前的魔甲与魔法阵上。
对于千红秋九月带回来的、关于白流雪动向的情报,他只是冰冷地“嗯”了一声,表示收到,便再无更多反应,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远不及眼前破解始祖魔法师奥秘来得重要。
“阿特拉斯魔甲……他的注意力,全被这东西吸引住了,根本没认真听我说话,也没真正在意我带来了什么。”
千红秋九月看着那巍峨的铠甲,又看了看灰空十月那冷漠的、完全沉浸于解析中的灰色背影,一个大胆的、带着报复与野心的念头,如同藤蔓,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为了在白流雪心中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为了证明自己比其他那些已经“投靠”过去的十二神月更有“价值”、更有“能力”,她需要一个足够分量、足够震撼的“战利品”。
而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绝佳的“目标”吗?
“这个……不错。”
千红秋九月羽扇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算计的弧度。
那弧度中,没有丝毫对灰空十月的忠诚,只有被轻视、被工具化后积累的怨愤,以及对未来可能获取的、更大“回报”的渴望。
“把我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随意欺骗利用的‘棋子’?”
她心中冷笑,那抹寒意比断头台高原终年不化的积雪更加刺骨。
“灰空十月……你绝对,不可能如愿。”
怀恨的女人的怨念,其冰冷与执着,足以冻结时光。
而她所觊觎的“猎物”,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灰雾笼罩的高原之上,等待着被攫取,或是……将攫取者一同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