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8章 书店里只有他和她 (第2/2页)
林微言伸出手,从他的掌心拿过那枚袖扣。她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划痕,抚过那行歪歪扭扭的“对不起”。这五年,她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预设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她以为她会质问他,会哭,会甩他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但此刻她拿着这枚袖扣,手指微微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砚舟又开口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磨得起毛,边角用胶带粘了好几层,里面装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历复印件、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副本、还有一张飞往苏黎世的机票存根,时间都是五年前那个春天。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爸那时候是肝癌中期,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要将近两百万。我当时刚进律所两年,存款加在一起不到二十万。我妈要卖房子,我爸不让,说卖了房子他们住哪儿。我去求过所有能求的人,最后只有顾家愿意借钱。条件是我必须代理他们的三起并购案,其中一起涉及一家你当时正在整理古籍的博物馆。顾家的对手是那家博物馆的长期赞助人,我间接站到了你的对立面。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怕你去找顾家理论,怕你为了我欠人情,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为我操心,然后我更没办法开口跟你分手。”
林微言攥紧了那枚袖扣。袖扣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冰凉的,但她攥得越紧,它就越暖。
“所以你替我做决定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觉得我承受不了,替我一个人扛了。五年。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解释。”
“是。这是我欠你的。”
“病历是真的吗?”
“真的。主治医生现在还在这家医院工作,你不信可以去问他。我爸现在还在吃药,定期复查。实在不行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让他过来,他说过好多次想当面谢你——他那条命,是用你五年的委屈换来的。”
林微言再次沉默了。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细节。不是不感动,是太感动了。人一旦被戳中软肋,之前筑起的所有防御都会瞬间崩塌。
沈砚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茶几上那摞书晃了一下,最上面一本滑了下来,正好落在沙发上——是一本《花间集》,民国石印本,书脊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线装。他拿起那本书,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淡,但还能辨认——“林微言,乙未年春分,购于潘家园”。
她愣在原地。
“你记不记得这本《花间集》?”沈砚舟问她。
她记得。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春天,她拖着他凌晨五点去潘家园鬼市。天还没亮,两个人打着手电筒在一片旧书摊里翻了一上午,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这本《花间集》。不是善本,品相也一般,但她喜欢扉页上那个不知名前任主人留下的批注,一行极细的小字写着“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她摸着那行字,说这人一定很寂寞。
“后来分手那天,我把这本书还给你了。”她说。
“是。你从包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林微言默默无言地站在那里。她记得那个动作。不是扔的,是放的。再生气也要放稳当,那是她的原则——书不能摔。
“这本书,”沈砚舟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哑得很轻,但他很快用一声咳嗽压下去了,“我后来去了潘家园不下二十次,想找到同一批次的《花间集》。找不到。版本一样,纸张一样,但扉页上没有那行铅笔字。后来我明白了——那行字是你写的,对不对?‘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是你用铅笔写在扉页上的。”
“是我写的。”
“你当时跟我说是旧藏家批注。”
“骗你的。那时候想让你觉得我眼光好,会淘旧书。”
沈砚舟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那个深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底的光是柔和的,像冬天里的温水,“我后来每一个找不到那行字的日子里,都在想你。”
林微言转过身去。
她不是不想面对他,她是怕他看见自己的眼眶红了。她装作在整理茶几上那摞旧书,手指在一本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脊上滑过去,把歪掉的书角对齐,对齐了又打乱,再重新对齐。她的背绷得很紧,肩胛骨透过薄毛衣的形状清晰可见,微微起伏。沈砚舟没有走过去。他知道她的性格——她不喜欢被人看见软弱的时候。
“陈叔还没回来。”林微言说,声音有点闷。
“是啊。”
“他是不是去买烟的时候顺便去下象棋了?”
“有可能。巷口那家便利店对面有个棋摊,他每次路过都要看两盘。”
“我去找他。”
她转身,脚步很急,几乎是逃的。经过沈砚舟身边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袖扣。她停了一下,把袖扣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快步走向门口。
“微言。”他在她身后说。
她站住了,手按在门把手上。
“袖扣你留着。本来就是你送我的。”沈砚舟走过来,把袖扣重新放进她手心里。这次他没有收手,就那样覆着她的手背,力道不重,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另一枚,你什么时候方便,给我就行。不方便的话,你留着也行。但不要说扔掉了。我知道你没有扔。”
林微言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沈砚舟站在空荡荡的书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覆过她手背的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林微言站在门口,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脚边切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影子。
“下周三,我在这里修书。你可以来。”
沈砚舟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的眼睫在动,在昏与明的交界处微微发颤,像雨后挂在叶尖上将坠未坠的水珠。
“带杯咖啡。”她说,“老规矩,不加糖。”
门再次合上了。这次她没有回来。
沈砚舟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书脊巷的深处。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泛黄,她踩过的那几块石板,水渍还没干,倒映着巷子两侧垂下来的藤蔓,一晃一晃的。他把那本《花间集》拿起来,翻到扉页,对着光看那行铅笔字。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笔尖极细,墨迹是深棕色的,和他平时签法律文件的黑墨不一样,是他专门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古籍修复专用墨水。他写了什么,没有人看到。风吹进来,把扉页翻过了一页。
书脊巷的尽头,林微言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了一小块。她把伞靠在门边,手腕上还缠着雨伞绑带留的红印子。她低头去解那个印子,手指碰到掌心,才发现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那枚刻着“言”字的袖扣。
一路走回来,她竟然一直攥着,忘了还给他。也可能不是忘了。她把袖扣翻过来,对着月光,看清了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对不起”。月光洒在那行字上,银色的袖扣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她把它贴在掌心,感觉到金属慢慢被体温焐热的微妙触感。她转过身,看着巷口书店的方向。书店的灯还亮着。亮在巷子那一头,隔着几百米青石板路,安静地浮在润湿的夜色里,像一颗不会沉没的星子。
(第16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