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9章 周三之前的日子 (第1/2页)
周二下午,林微言把那枚袖扣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窗外有一棵银杏,叶子刚开始黄,黄得很犹豫,叶缘才泛金,叶心还绿着。有一片落在窗台上,她打开窗户,捏起叶柄转了转,放回窗台。
她把袖扣摆在那本需要修复的《花间集》旁边。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袖扣表面,那道划痕被光一打,变得异常清晰。她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冰凉,又很光滑,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周三”两个字,从那天晚上说出口之后,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小时候第一次站上跳水台,下面是水,你知道跳下去不会有事的,但站在台边往下看的那几秒钟,心跳还是比平时快。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五年,她的生活像一潭静水。修复古籍需要安静,需要耐心,需要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用镊子一毫米一毫米地把碎片拼回去。她擅长这个,也习惯了这种节奏。但沈砚舟重新出现之后,这潭静水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水面乱了,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她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涟漪,不知道自己是想让水面恢复平静,还是想让更多的石子砸进来。
下午的时候陈叔来过电话,说那批清代的笔记已经整理好了,让她有空去拿。她答应了,挂了电话才想起来,明天就是周三。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又去阳台收衣服,绕了一大圈才重新站回茶几前。袖扣还在那里,安静地、固执地待在《花间集》旁边。她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搁下,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她借那声响把自己从发呆里拽出来,转身去翻药箱。
她开始翻衣柜。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又从衣柜里把她那件藕荷色的针织衫翻出来了,比在那条墨绿色的长裙旁边。藕荷色那条袖口磨得有点起球,该用毛球修剪器推一推了。比了两下,又挂了回去。最后还是选了常穿的那件白衬衫,搭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鞋子试了三双,最后选了那双平底皮鞋——明天要在书店待一整天,穿高跟鞋站久了脚疼。
打扮完了,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生气。气什么呢?气自己太在意了。在意什么呢?在意一个五年没见的人,在意他会不会注意到她换了不同颜色的头绳。她把辫子重新扎了一遍,扎得太紧了,扯得眼角有点吊,又松开重扎。
女人的心情啊,在镜子面前永远藏不住。你可以骗过所有人,但你骗不了镜子里那个试了四套衣服还拿不定主意的人。
晚上九点的时候,她给自己做了顿饭。很简单,番茄炒蛋,一碗米饭。吃饭的时候翻了翻手机,看到周明宇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最近怎么不去书店了。她回了一句“去了,明天还去”,然后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觉得自己回得太快又拿起手机想撤回,想想撤回反而更怪,索性扔到沙发另一头。
周三早上,林微言提前了半个小时到书店。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叔正在擦柜台,那把鸡毛掸子还是五年前那把,毛都快掉光了,只剩几根稀疏的鸡毛粘在竹竿上,他舍不得扔,说是老伙计。看到她推门进来,老花镜滑到鼻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哎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平时不都踩着点来?”
“今天起早了。”林微言把工具包放在茶几上,解开帆布包的系带。
“起早了?”陈叔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意味深长,“我看是一宿没怎么睡吧。”
林微言没接话,把工具一件一件往外拿。竹起子、镊子、刷子、喷壶、浆糊、补纸、压书板。每一件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横平竖直,间距一致。修复师的强迫症,在工具摆放上发挥到了极致。她在工作台前坐下,翻开那本《花间集》,翻到扉页。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扉页上多了一行字。
她记得很清楚。扉页上只有她当年用铅笔写的那一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但现在,这句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铅笔,是钢笔,深棕色的墨水,笔迹内敛而有风骨,一看就是练过的。那行字写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是李白的原诗。上一句“独酌无相亲”是孤独,下一句“对影成三人”是——我不让你一个人。
林微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陈叔从柜台后面探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她说了句“没什么”,声音却有点发紧。她认得这笔迹。五年前,沈砚舟在她那本《古籍修复概论》的扉页上写过一次——“此书乃林微言所有,他人切勿乱动”。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他把她的教科书当成私有财产,不许别人碰。字迹和现在不太一样,那时候更张扬一些,笔锋更锐。现在的字,横笔的末尾多了一道极细的回锋,像一个人学会了在**之后再多停留一秒。
她把书翻过去,开始工作。修复古籍是一个需要极度专注的活儿。书脊开裂了,线装散了,有几页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需要一片一片地补。她调好浆糊的浓度,用毛笔蘸了一点,均匀地涂在补纸边缘,然后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再用压书板压实。这个过程不能快,不能急,浆糊多了会让纸张起皱,少了又粘不住。每一片补纸的形状都要和蛀孔完全吻合,像做一场极其微小的拼图。当她进入工作状态之后,时间就失去了意义。她的全部精力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一厘米见方的纸张上。
门铃响了。风铃也响了。风铃是陈叔上周刚挂上去的,声音很脆,像夏天咬碎了一块冰。
沈砚舟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旧手表——还是五年前那块,表带换过一次,表盘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左手拎着咖啡袋,右手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不像来约会的,倒像来出庭的。
“早。”他把一杯咖啡放在林微言的工作台上,“不加糖。”
“谢谢。”林微言没抬头,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中,浆糊在笔尖上凝成了一颗小水珠,颤颤巍巍地挂着,像她此刻的心跳。
陈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林微言,又看了看沈砚舟,然后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站起来。“那个,小沈啊,你来帮我看看后院那些箱子。老头子一个人搬不动。”
“好。”沈砚舟放下公文包,跟着陈叔走进后院。
后院里堆满了旧书,有的装在纸箱里,有的用绳子捆着,还有几摞直接堆在地上,上面盖了层塑料布。雨水从塑料布的缝隙里渗进去,把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泡皱了。沈砚舟弯腰,把那本书拿起来,拿袖子擦掉封面上的水珠。
“小沈,”陈叔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你这次回来,是认真的吧?”
“是。”沈砚舟把书放在干燥的地方,转过身,看着陈叔的眼睛,“陈叔,我很认真。”
“认真就好。”陈叔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旧书堆,像是在回忆什么,“微言这五年,过得不容易。刚分手那阵子,她瘦了十几斤,我让她来帮我整理书架,她整理着整理着就哭了。哭完了擦擦眼泪继续整理,也不跟我说为什么。后来好一些了。去年开始主动跟人说话了,也肯笑了。但我看得出来,笑是笑了,这里头,”他拍了拍胸口,“还是没真正好。”
“我知道。”沈砚舟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喉咙底下,“是我的错。”
“谁对谁错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这孩子以后能不能过得好。”陈叔从嘴上摘下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你要是敢再伤她一次,我这个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不会的。”
“嘴上说没用。你得做。”
“我知道。”
陈叔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那件外套,三年没换了吧?”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愣了一下。“四年。”
“袖口都磨毛了。”陈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微言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眼神太毒,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不说,不代表她没看见。你明天换一件。”
“好。”沈砚舟说。
他们回到店里的时候,林微言正在修复书脊上最严重的一处开裂。那道裂口有十几厘米长,裂口两侧的纸张已经脆弱得像蝴蝶的翅膀,轻轻一碰就会碎。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抹掉一层细密的汗珠,继续低头修补。这时候她抬起头,用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示意他站到左边去,挡住那束照在她纸面上的反光。他没问为什么,往左移了半步,正好把西晒的太阳光挡在肩膀后面。她低头继续补纸,什么都没说,但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陈叔看在眼里,回到柜台后面,翻了一页报纸,报头拿倒了也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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