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醪泪珠记》 (第2/2页)
“阿沅……是我胞妹啊!”此獠老泪纵横,“那年饥荒,我将最后半块饼给她,外出寻食。归来时她已不知所踪,原来、原来……”
沈万斛如遭五雷轰顶——自己辜负的发妻,竟是仇人之妹;自己半生畏惧的流寇,竟是妻兄。
独眼龙仰天惨笑:“我寻仇人三十年,原来仇人是我自己!若我不为盗,阿沅不必卖玉佩;她不卖玉佩,不会遇你这负心汉;不遇你,不会投江……”他夺过婴儿,“此子我养,你——”刀指沈万斛,“自去阿沅坟前了断。”
忘言忽道:“且慢。”
取第九瓮酒,倾入八只海碗。酒香异于往常,竟带莲花清气。
“此瓮融沈君真心泪,可显因果全貌。诸位同饮,方知造化之妙。”
众人饮下,幻境同现——
原来阿沅投江未死,被渔人救起后失忆,流落他乡嫁作农妇。三年前病逝时忽忆起前尘,托梦于云游道士,道士转告醒醉关酿酒人。忘言之父遂收其临终泪,酿入第九瓮。
独眼龙所见“账本”原是里长贪赃簿,里长恐事发,诬陷塾师偷米。阿沅乞食时,里长妻暗中相助,此恩未报。
沈万斛尚公主亦是无奈——宰相以阿沅性命相胁,逼他娶公主巩固权势。他寄给阿沅的并非休书,而是“暂避三年”之约,书信被宰相调换。
环环相扣,人人皆是棋子,人人皆曾伤人。
第五回酒化甘霖
众皆默然。千般恨、万种仇,在因果网中化为一声长叹。
忽闻城外炮响,朝廷援军至,箭雨入城。流寇余众欲作困兽之斗,百姓惊恐。
忘言登酒肆屋顶,举最后一瓮酒:“今日柳某破祖训,以此百年陈酿,敬天地众生!”
倾瓮。酒不落地,化雾升空,凝作细雨洒落。
雨触人肤,厮杀者顿觉悲从中来——想起故乡炊烟,想起母亲摇篮曲,想起第一次牵手的羞涩。刀枪坠地,哭声响彻全城。
官兵入城,见此景象亦不忍加诛。独眼龙率余众自缚请罪,唯求不伤百姓。
三日后,朝廷旨下:流寇胁从不问,独眼龙等十二首恶秋后问斩。沈万斛散尽家财抚慰死伤,自请守阿沅衣冠冢余生。
行刑前夜,忘言探监,携一壶无商标酒。
独眼龙饮罢大笑:“好酒!无幻无梦,才是真滋味。”
“此非酒,是水。”忘言道,“你本已清醒,何需外物点化。”
翌日刑场,十二人跪列。独眼龙忽高歌:“百事糊涂酒一壶,原来清醒是醍醐!”刀落时,天际忽飘细雨,观者皆言雨味微咸,如泪。
第六回秘窖空空
经此一劫,醒醉关改名“醒世关”。沈万斛在关外结庐,与独眼龙遗子相伴。那孩子名“念沅”,颈佩半枚玉佩。
忘言闭肆三日。第四日子时,他独自入秘窖,将九只空瓮一一拭净。第九瓮底有结晶数粒,色如琥珀——那是沈万斛真心泪所化。忘言取结晶研粉,撒入后院古井。
五更时分,他携包袱出城。关民挽留,忘言指“百事糊涂”招牌:“酒已尽,泪已干,留此何益?”
有老者问:“先生此去何为?”
“寻第十瓮。”
“何谓第十瓮?”
“前九瓮藏悲泪,第十瓮当收喜泪。然乱世喜泪如星,散落四海,当穷一生寻之。”言罢大笑而去,青衫没入晨雾。
后有关民夜闻酒香,循香至古井,汲水尝之,清冽甘甜,凡有郁结者饮之辄舒。遂名“醒世泉”,传言饮此水者可暂见本心。
尾声二十年后
清明雨日,有游方书生至关内,闻醒世泉奇谈,汲饮一碗。水入喉,忽见前尘——自己原是宰相门客,曾替宰相调换沈万斛书信。后良心不安,出家为道,云游四方。
书生大恸,至阿沅衣冠冢前,见一白发老翁扫墓,正是沈万斛。旁立青年,眉目酷似独眼龙,颈佩全玉——原是沈万斛寻得另半玉佩,请匠人补全。
二人相视,一言不发,同跪冢前。
忽有牧童笛声起,奏江南小调,正是当年阿沅最爱的《采菱谣》。沈万斛轻声和之,青年击节,书生落泪。
此时远处青山,有一人青衫竹杖,遥望此处,微微颔首。身旁小奚奴问:“先生,那是第十瓮么?”
青衫人笑而不答,取下腰间葫芦,饮一口泉水。葫芦上刻一行小字:
百事糊涂非真糊涂
千人喧嚣是众生苦
泪珠化酒酒化泪
循环往复无尽数
夕阳西下,三人身影在冢前拉得很长,渐融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牧童笛声悠悠,散入万家炊烟。
(全文毕,计三千九百九十四字)
后记:此文本对联“百事糊涂酒一壶,千人喧嚣泪万珠”衍化。上联“糊涂”实为看破,下联“喧嚣”终归寂灭。酒与泪皆水,悲与喜同源,世间事大抵如此——看似意料之外,实乃情理之中。所谓天下无双,非在情节诡奇,而在人人皆见自己影子,人人皆可品出不同滋味。恰如一壶酒,千人饮得千般味,然酿者初心,不过“慈悲”二字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