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8章 乱针惊沪上 (第2/2页)
她站在众人目光的包围里,感受到那些目光里带着的审视、好奇、轻蔑和怀疑。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爹说过的话——在船上遇到风浪的时候,越怕越要稳住。浪打过来的时候不能躲,你越躲越翻船。你要迎着浪上去,稳住舵,咬着牙撑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把手心里的东西亮了出来。
那是一个古朴的绣绷,铜制的边框磨得发亮,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人的老物件。
“我确实不是沪上人,我是江南莫家渡的人。我爹是打鱼的,我娘是绣花的。我今天站在这里,凭的是我娘传给我的手艺。”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至于我的来历——”
她转过身,面对赵美凤,脊背挺得笔直。
“赵娘子既然查了这么多,那你有没有查过这个?”
她把绣绷翻过来,让众人看到背面。
那绣绷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围观的众人凑近了看,有识字的念了出来。
“沈——门——第——三——代——”
最后一个字被磨损了,看不清楚。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议论声。
“沈门?她手里的绣绷上刻着沈门?该不会是沈三姑的那个沈家吧?”
“不可能吧,沈家都败落多少年了?”
“败落归败落,人家的手艺可没丢。你看看那姑娘绣绷的样子,一看就是使惯了的人。”
赵美凤没料到这个变故,脸色微微一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就凭一个破绣绷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真是假?”
阿贝没有说话,只是把绣绷收进怀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帕子——就是那条她当初拿来给周掌柜看手艺的垂丝海棠。
“赵娘子,”她说,“你既然也是做绣活儿的人,那你该看得出来这条帕子上的针法。你要是觉得我的活儿不够资格留在锦绣坊,那你当着大家伙的面,绣一条比这个更好的帕子出来。只要你绣得出来,我立马收拾东西,今天就走,绝不多留一刻。”
她说着,将那帕子展开,垂丝海棠在夕阳下明艳欲滴。
赵美凤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绣啊!赵娘子,人家姑娘叫板了,你倒是绣啊!”
“你不是说锦绣坊的活儿该你来做吗?现在人家让你证明手艺,你怎么不说话了?”
“该不会是绣不出来吧?”
赵美凤的脸涨得通红。她当然看得出来那条帕子上的功夫——平绣里揉着戗针,打籽的疏密恰到好处,最关键是配色,七八种粉色层层叠叠地铺开,说不出的雅致好看。这种手艺,别说她赵美凤绣不出来,整个沪上的绣坊里,能绣到这个水准的人也不超过三个。
她今天来闹事,打的是“排挤老人”的名号,是想用“道义”和“规矩”来压周掌柜的。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乡下丫头,居然有胆子当众跟她叫板,而且用的是真手艺来叫板。
在旧时代的行当里,这种当众比试是最硬的较量。你输了,就不是生意上的事了,是名声的事。以后赵美凤再怎么在绣行里混,都会有人记得——她在一个十六岁的丫头面前,连针都不敢拿。
“你……你少来这套!”赵美凤强撑着不肯服输,但声音已经虚了,“谁知道你那帕子是不是你自己绣的?找枪手的事多得是!”
这话一出,连围观的人都听不下去了,发出一阵嘘声。
阿贝看着赵美凤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怜她。
“赵娘子,”她收起帕子,语气平静地说,“我没有得罪过你,我只是想找口饭吃。我一个外地来的,在沪上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我犯不着跟您争。”
赵美凤愣住了。
阿贝继续说下去:“您要是不信这帕子是我绣的,现在就可以进锦绣坊,当着您的面,我给您绣一针。不用一炷香的时间,您就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手艺。”
场面一时僵住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大家都散了散了,别聚众闹事!”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推开人群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小队长,腰间别着警棍,面色不善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巡捕。阿贝心头一紧。她来沪上这些天早就听人说了,巡捕房的人比什么都难缠。尤其是对于她这种没有户籍证明的人,巡捕轻易就能把她抓进去关起来。
赵美凤看见巡捕,却是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吴队长,您来得正好。这里有人扰乱行规秩序,还用假身份蒙骗客户——”
“行了行了。”那吴队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都没看赵美凤一眼,反而转身面对围观的人群,“都散了!人家开铺子做生意,爱用谁用谁,这是人家的事!你们一个个闲得慌是不是?再不散我按聚众扰乱治安处理!”
他嗓门大,态度又蛮横,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了,又怕真惹上巡捕房的麻烦,渐渐散去了。
赵美凤难以置信地看着吴队长,嘴唇哆嗦了一下,压低声音:“吴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
吴队长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赵娘子,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你今天这番话,已经够你喝一壶的了。你要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最好现在就走。”
赵美凤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在沪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吴队长这话里的意思她听出来了——有人在保这个丫头。能让巡捕房出面清场的人,绝不是周桂英一个小小的绣坊老板。
赵美凤咬了咬牙,狠狠地剜了阿贝一眼,带着两个绣娘灰溜溜地走了。
阿贝站在原地,看着赵美凤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了下来。她转过身,想对那位吴队长道谢,却看见吴队长根本没有看她,而是对着铺子门内微微点了下头。
阿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冯世伦不知什么时候从铺子里走了出来,就站在门廊的阴影下,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情悠闲得像是在看一场街头戏。
“冯老板。”吴队长朝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没什么事了。我让人在附近多转几圈,不会再有人来闹了。”
“多谢吴队长。”冯世伦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不动声色地塞进吴队长手里,“一点茶钱,弟兄们辛苦了。”
吴队长掂了掂手里的分量,满意地笑了起来。“冯老板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让人带句话来就行。”
巡捕走后,街上恢复了安静。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法租界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半边天空映成淡淡的粉色。
阿贝站在锦绣坊门口,看着冯世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明白这个初次见面的客商为什么要帮她。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冯世伦把茶盏放在窗台上,缓步踱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不像之前那么锐利精明了,倒多了几分温和的赏鉴——就像他平时看一幅好绣活儿那样。
“你娘叫沈什么?”
阿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她不姓沈。”
冯世伦笑了笑,也没追问,只是指了指她怀里的绣绷。“那你知道那上面的字是谁刻的吗?”
“我娘的师父。”
“你娘的师父是谁?”
“不知道。娘从来没说过师父的名讳,但师父把绣绷传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天下绣理相同,针下即是江湖’。”
冯世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一个针下即是江湖。你娘能说出这种话来,她师父果然不是一般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天这笔账你不用记在心上。我冯世伦在商场上混了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难得遇到一块干干净净的璞玉,顺手护一下算不得什么。你要真想感谢,就给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幅鸳鸯戏水的屏心,本来是一套十二幅的。另外十一幅,我要你全部绣出来,而且每幅的针法都不能重复。既然你敢说’不同鸟有不同羽毛’,那你就绣十二种不同的羽毛给我看看。价格就按三百大洋一幅算。你愿意接吗?”
阿贝愣在原地。
三百大洋一幅。十二幅。那就是三千六百块大洋。
而爹治腿,郎中说满打满算需要八十块大洋。
她来沪上的时候,兜里只有三块银元。住的是杂物房,用的是破油灯,指头上扎满了针眼。她以为自己要攒够医药费还不知要熬多久。而现在,这笔钱就摆在她面前。
阿贝张了张嘴,想说一声“愿意”,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了爹躺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起娘熬夜点着油灯做绣活的背影,想起镇上那些来收渔税的人把他们家的门板踢得砰砰响,想起莫家渡码头上那些肮脏的雪花落在爹的伤口上,鲜红的血渗进雪里——
所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深深地、郑重地,向冯世伦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极深,久久的没有直起身来。
冯世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沪上初夏的晚风里,看着这个瘦小的姑娘弯下去的脊梁。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折腰,有的为了借钱,有的为了攀附,有的为了活命。那些人的鞠躬都是有分寸的,该弯多少弯多少,留着反弹的余地和退路。
但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她这躬鞠得毫无保留,就像她绣花一样,每一针都用尽了全力。
过了好一会儿,冯世伦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你这份心意,我看在眼里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到她面前,“这一百块是先期的定钱。你手上那些针眼得养养,去买些药膏,再去置办几身体面的衣裳。以后你在沪上的日子还长,不能总穿这一身。”
阿贝抬起头,看见那张银票在晚风里微微晃动,上面的数字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目。她正要伸手去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阿四。
阿四从铺子里跑出来,脸上的神情很古怪,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他跑到周掌柜面前,喘着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掌柜的,外面有人找阿贝。”
“谁?”
“不认识。”阿四咽了口唾沫,“但那人开着一辆我们这辈子都坐不起的汽车,穿着我们这辈子都穿不起的衣裳。他说——”
他转头看了阿贝一眼,目光里满是困惑。
“他说他想看看,绣那幅锦鲤戏莲的人是谁。”
阿贝愣住了。
锦鲤戏莲。
那是她来沪上的第一天,在码头上卖出去的一幅帕子。买主是个年轻男人,给钱很大方,说话也很和气,看她的眼神却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当时只当是遇到了好心人,把帕子卖给他之后就走了,连名字都没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冯世伦手里的银票,又抬头看了看阿四身后的方向——街角处,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阿贝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那扇黑色的车窗,注视着她。
冯世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汽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若无其事地把银票塞进阿贝手里,低声说了一句:“先把定钱收了。至于外面的客人——是你的缘分你就接,不是你的缘分你就防。沪上这地方,什么人都能遇到,但不是什么人都值得认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铺子里,留下阿贝一个人站在暮色渐浓的街边。
手里的银票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整个未来的重量。
街角的黑色汽车依然安静地停在那里。
阿贝深吸一口气,把银票仔细地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抬脚往那辆汽车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车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