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父与子 (第2/2页)
花痴开盯着棋盘,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和天局首脑的对弈。
这是一盘三方对弈的棋局——他,天局首脑,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判官。
而他每落一子,判官都在收集他的信息,分析他的习惯,预判他的选择。等到真正的对决来临时,判官已经把他看得透透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下?”他问。
天局首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因为不下,你就没有机会。”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判官不会跟你正面赌。他会用你娘,用夜郎七,用你身边所有的人来逼你就范。到那时候,你心神大乱,十成功力只能发挥出三成。你拿什么赢他?”
花痴开沉默了。
“可在这盘棋里,”天局首脑继续说,“你至少可以练手。可以熟悉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可以试着在别人的注视下,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也是你爹当年交代我的。他说,如果我看见他儿子走到了这一步,就陪他下一盘棋。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开天。”
花痴开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是父亲十五年前的交代。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已经预见了他今天的处境。
“我爹还说了什么?”
天局首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笑意。
“他说,他儿子一定很聪明,一定会问很多问题。但他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开天,不是用脑子开的。”
花痴开愣住了。
不是用脑子开的?
那是用什么开的?
他盯着棋盘,盯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盯着灯火在棋面上投下的光影。脑子里无数念头翻涌,又无数念头被压下。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问过师父夜郎七:“师父,赌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夜郎七说:“什么都不想。”
他不明白:“什么都不想,怎么赢?”
夜郎七笑了笑,说:“你想的时候,你是在跟对手的脑子赌。你不想的时候,你是在跟对手的心赌。”
当时他不理解这句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局首脑。
“再来。”
天局首脑挑了挑眉:“嗯?”
“这盘棋,再来。”花痴开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抹,“从头开始。”
天局首脑看着那些散落的棋子,忽然笑了。
“好。”
两人重新落子。这一次,花痴开下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每一子落下,都像是随手为之,没有任何刻意的算计。
天局首脑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下到第一百手的时候,花痴开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棋盘,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原来如此。”
天局首脑问:“发现什么了?”
花痴开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棋盘的一角。
“这一步,是我爹当年走的那步吧?”
天局首脑低头看去。那枚黑子,正落在十五年前花千手落子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
花痴开笑了笑。
“因为我没想。没想的时候,手自己就走到那里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亭边缘,看着亭外深沉的夜色。
“判官一直在看,对吧?”
天局首脑点点头。
“从现在开始,让他看。”
花痴开转过身,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让他看我每一步都怎么走,让他记我每一个习惯,让他觉得自己把我算得透透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像他父亲,又有几分像他自己。
“等到真正对决的时候,他会发现,他算的,都是我让他算的。”
天局首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你爹说得对。”他轻声道,“慧根是天生的。你和你爹一样,天生就是赌道的人。”
花痴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夜色深处。
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判官。
天局。
开天。
还有那个十五年前就看见这一切的父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抱着他,轻声说:“你爹给你取名痴开,是希望你像他一样,一辈子痴迷赌道,最后开天。”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
痴,不是傻,是忘我。
开,不是赢,是超越。
而“痴开”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父亲留给他的全部——用痴忘我,以我开天。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渐渐淡去的星辰。
天快亮了。
而真正的赌局,才刚刚开始。
石亭外,海风渐起。
花痴开站在亭边,衣袂被风吹动,猎猎作响。他身后,天局首脑依旧坐在石桌前,看着棋盘上那盘未下完的棋。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天局首脑问。
花痴开没有回头。
“等。”
“等什么?”
“等判官来找我。”他转过身,看着天局首脑,“他不会让我等太久。”
天局首脑点点头。
“那这盘棋……”
“留着。”花痴开走回石桌前,拈起那枚黑子,“等我赢了判官,再来下完它。”
他把黑子放回棋盒,对天局首脑抱拳一礼。
“前辈,多谢今日指点。”
天局首脑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恨我了?”
花痴开沉默了一瞬。
“恨过。”他老实承认,“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爹托你照看我娘,你照看了。用一种别人看不懂的方式。”他笑了笑,“这就够了。”
天局首脑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良久,他挥了挥手。
“去吧。”
花痴开转身,向石亭外走去。
走到亭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前辈,我还有个问题。”
“问。”
“你叫什么名字?”
天局首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十五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在天局,他是首脑;在赌坛,他是传说;在花痴开眼里,他是害死父亲的仇人。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
“我叫……”他顿了顿,“谢无涯。”
谢无涯。
花痴开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谢前辈。等我赢了判官,请你喝酒。”
谢无涯笑了笑。
“好。”
花痴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石亭里,只剩下谢无涯一个人,和一盘未下完的棋。
他低头看着棋盘,看着那枚花痴开放回棋盒的黑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师弟,你儿子,比你有意思。”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真的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