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夜奔 (第2/2页)
　　
　　肥肥妹冲上去，不是咬喉咙，而是精准地咬住它的后颈，猛地一甩。颈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怪物终于不动了。
　　
　　寂静。只有杰克粗重的喘息，和宁宁压抑的惊叫。
　　
　　“那……那是什么？”宁宁声音发颤。
　　
　　杰克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他靠近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近距离看，能看出它曾经是人类，老人，病号服上有名字和编号。但皮肤上有不正常的青黑色纹路，像是血管坏死，又像某种真菌感染。嘴里流出的黑色液体散发着和空气中化学气味相似的刺鼻味道。
　　
　　“污染。”杰克喃喃道，“化工厂泄漏的有毒物质。可能通过水源或空气传播，感染了幸存者……”他想起那位老人说的“化工厂被淹了”。这不是丧尸，不是病毒，是化学毒剂导致的神经系统损伤和攻击性增强。
　　
　　“这里不止一个。”宁宁指向走廊深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
　　
　　药房的门，在走廊那头。而阴影里的东西，正在朝这边靠近。缓慢，但确实在移动。
　　
　　“快！”杰克拉起宁宁，冲向药房。肥肥妹紧随其后，不时回头低吼。
　　
　　冲进药房，反锁门。药房相对完整，货架倒了几个，但大部分药品还在。杰克和宁宁分头行动，疯狂扫货：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消毒水、纱布、针筒……塞进背包。宁宁找到几瓶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注射液，也一并带走。
　　
　　外面传来抓挠门板的声音。不剧烈，但持续，令人头皮发麻。
　　
　　“够了，走！”杰克背起鼓鼓囊囊的包。宁宁也背满了，女孩在她背上发出微弱的**。
　　
　　“怎么走？外面有那些东西！”
　　
　　杰克环顾药房。有扇小窗，装着防盗栏，但年久失修，锈蚀严重。他抄起一个金属病历夹，猛砸栏杆连接处。锈屑纷飞，栏杆松动了。肥肥妹用爪子扒拉窗台，示意这里。
　　
　　一下，两下，三下。汗水流进眼睛，手臂酸痛。外面抓挠声越来越响，门板开始颤动。终于，一根栏杆脱落，然后是第二根，缺口勉强能钻过人。
　　
　　“你先！”杰克托着宁宁，帮她和背上的女孩钻出去。外面是个小巷，堆满垃圾，但没看到那些东西。肥肥妹轻盈地跳出去。最后杰克自己挤过缺口，背包被卡住，他用力一拽，布料撕裂，但人出来了。
　　
　　几乎同时，药房门被撞开。几个扭曲的身影冲进来，扑到窗前，手臂从栏杆间隙伸出，徒劳地抓挠。它们的脸挤在铁栏间，浑浊的眼睛盯着外面，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杰克不敢再看，拉着宁宁沿小巷狂奔。肥肥妹在前方带路，专挑狭窄、隐蔽的路径。他们穿过倒塌的围墙，翻过瓦砾堆，直到再也听不见医院的任何声音，才瘫坐在一堵断墙后喘息。
　　
　　“女孩……在发烧……”宁宁解开布条，把女孩放下。孩子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宁宁拿出刚找到的退烧药，用最后一点干净水给她服下，又用酒精擦拭她的额头、脖颈、腋窝。
　　
　　杰克检查四周。这是一片老旧居民区，平房居多，海啸过后，低处的房子全塌了，高处的也受损严重。但他在巷子深处，看到了一辆三轮车。
　　
　　不是普通三轮，是改装过的，加装了钢板和顶棚，像是小摊贩用的移动餐车。车锁着，但钥匙就挂在旁边门廊的钉子上——主人或许再也用不到了。
　　
　　杰克试了试钥匙，开了。检查车辆：轮胎完好，链条有点锈，但还能转动。更重要的是，车斗里有个塑料箱，打开，里面是几瓶矿泉水、几包方便面，还有一把长柄扳手。天赐之物。
　　
　　他把药品和物资搬上车，又把昏迷的女孩安置在车斗里，用找到的破棉被垫着。宁宁骑车，杰克推车，肥肥妹警戒，他们开始往回走。
　　
　　天色几乎全黑。不是夜晚降临，是云层彻底遮蔽了天空。那种黑暗是淤塞的、不透光的，仿佛整个世界被裹进了湿透的棉被。手电的光束只能照出前方几米，之外就是吞噬一切的漆黑。
　　
　　他们凭着记忆和肥肥妹的引导，在迷宫般的废墟里穿行。有时需要合力抬车翻过障碍，有时不得不绕远路。寂静被打破了几次：远处传来不明原因的巨响，像是建筑倒塌；有一次听到人类的惨叫，短促，然后消失；还有一次，肥肥妹对着一栋黑漆漆的楼房狂吠，杰克看到二楼窗口有影子一闪而过，没敢停留。
　　
　　一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越野车的轮廓。林海坐在车旁，背靠车轮，枪放在手边。看到他们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顺利？”
　　
　　“药拿到了。还找到这个。”杰克指着三轮车，“但医院里有……东西。被污染的人，攻击性很强。”
　　
　　林海看了一眼医院方向，眼神沉了沉。“海啸后第二天，我就遇到过。在基地附近。一个士兵，我认识，平时很腼腆的小伙子，突然发狂攻击其他人。我们制服了他，但发现他皮肤发黑，嘴里流黑水。军医说是化学中毒，神经系统受损。我们把他隔离了，但当晚他就……变异了。力大无穷，没有痛感，攻击一切活物。我们不得不……”他没说下去。
　　
　　“有多少这样的？”宁宁一边给女孩换湿毛巾，一边问。
　　
　　“不清楚。化工厂泄漏范围可能很广。水源、空气、食物链……如果污染扩散……”林海摇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威海。这种地方，待得越久，风险越大。”
　　
　　“现在就走。”杰克说，“趁着还没全黑。你腿能骑三轮吗？”
　　
　　“能。你指路。”
　　
　　他们迅速重新分配物资。药品、食物、水、工具，分装在三轮车和两个背包里。林海骑三轮，载着女孩和部分物资。宁宁骑一辆从废墟里找到的自行车（轮胎有点瘪，但还能用），载着部分物资。杰克步行，背最重的包，负责警戒和探路。三条狗跟着，肥肥妹依然在前，两只贵宾在宁宁车筐里。
　　
　　出发前，林海从越野车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军用望远镜，和一张防水地图。“这个比你的详细。有等高线，有标注的避难所和补给点——虽然现在大部分可能都没了。”
　　
　　杰克接过望远镜，看向西北方向——他们要去的方向。山脉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现，像巨兽的脊背。而在山与天空的交界处，他看到了一丝不自然的暗红色光芒，在云层底部流动，像地下的岩浆在奔涌。
　　
　　“那是什么光？”他问。
　　
　　林海看了一眼。“不知道。三天前开始出现的，每晚都有，位置会变。基地里有人说是地光，地震前兆。但监测仪没显示大型地震。”
　　
　　“不是地光。”杰克放下望远镜，想起山顶上方尖碑的警告：地质活动增强。“是更深层的东西。地壳应力释放，或者……甲烷逸出？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们上路了。林海骑三轮在前，杰克和宁宁紧随，肥肥妹在侧翼游走，像无声的护卫。路很难走，大部分路段被淤泥、瓦砾和废弃车辆堵塞，他们不得不经常下车推着走，甚至绕行。黑暗浓稠，手电的光像被困在墨水瓶里的萤火虫，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寂静是最大的敌人。不是真的无声，而是所有细微声响都被放大：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粗重的喘息，狗爪踩在泥泞里的噗嗤声，还有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每一次风吹过废墟的呜咽，都像隐藏的叹息；每一片碎玻璃被碰落的清响，都像危险的信号。
　　
　　走了约一小时，他们到达威海郊区。这里损毁稍轻，有些建筑还立着，但空无一人，窗户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路上开始出现尸体，被水泡得肿胀，面目模糊。他们尽量绕开，但气味避不开——甜腻的腐臭，混杂着化学品的刺鼻，越来越浓。
　　
　　肥肥妹突然停下，冲着前方一栋建筑低吼。那是一栋三层小楼，招牌掉了半边，还能认出“XX化工厂办事处”的字样。楼体表面有泼溅状的深色痕迹，窗户全碎，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桌椅，像有人从里面堵住了门。
　　
　　“绕过去。”杰克低声说。
　　
　　但已经晚了。楼里有响动。不是脚步声，是拖沓的、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门内的障碍物被撞开，几个身影蹒跚而出。
　　
　　是那些“东西”。至少有五六个。穿着工作服或便服，皮肤在黑暗中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睛的位置是两点浑浊的白。它们动作不快，但目标明确，朝他们围拢过来。
　　
　　“上车！快走！”林海猛蹬三轮，但载重太大，起步很慢。
　　
　　杰克拔出枪。但对方数量太多，***枪只有几发子弹。他环顾四周，看到路边有辆侧翻的轿车，油箱破了，汽油流了一地。一个想法闪过。
　　
　　“林海！打火机！”
　　
　　林海一愣，随即明白。他停下车，从兜里掏出一个Zippo扔过去。杰克接住，快速脱下外套，用匕首割下一截袖子，蘸满路边的汽油，缠在一块砖头上。
　　
　　“宁宁，带狗先走！往前跑，别回头！”
　　
　　“杰克！”
　　
　　“快！”
　　
　　宁宁咬牙，猛蹬自行车冲出去。两只贵宾在车筐里惊叫。肥肥妹没走，它守在杰克身边，对着逼近的怪物低吼。
　　
　　最近的怪物只有十米了。杰克点燃布条，抡圆胳膊，把燃烧的砖头扔向那摊汽油。
　　
　　轰！
　　
　　火焰腾起，不算猛烈，但足够形成一道火墙，暂时阻隔了怪物。它们似乎怕火，在火线前徘徊，发出愤怒的嘶吼。
　　
　　“走！”杰克转身就跑，肥肥妹紧随。他们追上三轮车和自行车，拼命向前冲。
　　
　　火焰在身后渐渐变小。那些怪物会追上来吗？不知道。他们不敢停，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踩动踏板，在黑暗和废墟中狂奔。
　　
　　直到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他们才在一个上坡路段停下。回头，已经看不到火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那股如影随形的腐臭。
　　
　　“休……休息一下……”林海喘着粗气，腿上的伤口估计又裂开了，裤腿暗红一片。
　　
　　杰克也靠着一堵墙坐下，心脏狂跳。肥肥妹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宁宁给女孩喂了点水，又检查了她的体温。“好像退了一点。但还在烧。”
　　
　　杰克拿出林海给的地图，用手电照着。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在威海市界边缘，再往前就是丘陵地带。如果顺利，天亮前能进山。进了山，那些污染的人可能会少些，但其他危险呢？野兽？饥饿？还有天气——那个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
　　
　　他抬起头。天空还是那片淤塞的黑暗，但云层似乎在翻涌，以一种缓慢但无可阻挡的姿态。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偶尔在云缝中一闪而过的、暗红色的诡异光芒，像大地深处的脉搏。
　　
　　“那光又出现了。”林海也看到了，指着西北方向。
　　
　　这次更近，更亮。不是一片，是好几道，在低空流动，变幻着形状，时而像血管，时而像裂纹。光芒映照出云层的轮廓，那些云在扭曲，在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
　　
　　肥肥妹突然站起来，全身毛发竖立，对着那片光发出长长的、悲戚的嚎叫。不是警告，是哀鸣，是一种目睹了不可理解之物的恐惧。
　　
　　杰克感到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是持续的、低频的震颤，像是巨大的机器在地下深处启动。
　　
　　“地鸣。”他想起这个地质学术语。通常预示着重大的地质活动。
　　
　　“走。”杰克站起来，背起背包，“不能停了。那东西……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宁宁问，声音发颤。
　　
　　杰克看着天边那些流动的暗红色光芒，看着低空中缓缓旋转的云涡，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震颤。
　　
　　“风暴。还有别的东西。”他骑上自行车，“走！”
　　
　　他们再次上路。这次没有交谈，只有车轮声、喘息声，和肥肥妹偶尔发出的警告低吼。黑暗如浓粥包裹着他们，而前方，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云涡越转越快，仿佛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眼眸，在天空中缓缓睁开，注视着这片正在死去的土地，和土地上这几个渺小的、挣扎的生命。
　　
　　远处，第一道闪电划破黑暗。不是常见的枝状闪电，是球状的、燃烧的红色火球，从云层中缓慢坠落，在触地前无声地炸开，化作一片扩散的、暗红色的光晕。
　　
　　然后，雷声传来。不是轰隆的巨响，是绵长的、如同巨兽叹息般的低鸣，从大地深处升起，与天空中的雷鸣应和，仿佛天地正在对话。
　　
　　而对话的内容，无人能懂。
　　
　　肥肥妹再次嚎叫，声音淹没在越来越响的地鸣与雷鸣中。
　　
　　杰克知道，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可能根本就是个过于乐观的估计。
　　
　　真正的风暴，或许已经来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