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夜奔 (第1/2页)
下山用了两小时。不是路更陡,而是杰克和宁宁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侧耳倾听。肥肥妹走在最前,耳朵竖起,鼻子翕动,像在解码空气里的秘密讯息。陈小妹和郭小宁被抱在怀里,两团小小的、温热的颤抖。
天空的颜色在变。从铁锈红转向淤青般的紫黑,低垂的云层像浸透了脏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废墟。没有风,一丝都没有。这种死寂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悸——大气在积蓄力量,如同弓弦拉到极限前的静止。
“七十二小时。”宁宁低声重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噩梦,“现在是第三天?”
“第六天下午。”杰克看了眼手表,机械表,不依赖电力,指针指向4点17分。但天色已如傍晚。“我们可能只剩不到六十小时了。”
他们回到半山腰时,肥肥妹突然站定,冲着山下某处低吼。不是警告的狂吠,是困惑的、压抑的呜鸣。
杰克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威海二中方向,体育馆的残骸旁,有光在闪。不是火光,是手电筒的光束,在废墟间有规律地扫动:三短,三长,三短。
SOS。
“有人求救。”宁宁抓紧杰克的胳膊。
杰克犹豫。记录仪的警告在脑中回响:不要前往人口密集区。但山下那个发出信号的人,或许就是几小时前在体育馆避难的幸存者之一,或许就是那位老人的儿子。
肥肥妹扯了扯杰克的裤腿,轻轻摇头——至少杰克觉得它在摇头。狗的肢体语言有时候明确得惊人。
“去看看。”杰克最终说,“但保持距离。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下挪。离光源约一百米时,杰克示意宁宁和三只狗躲在一堵断墙后,自己匍匐靠近。肥肥妹想跟,被他按住:“你留下,保护她们。”
废墟的气味更浓了:潮湿的混凝土、腐烂的有机物、还有那股刺鼻的化学味。近了,杰克看到光源来自一辆半埋在瓦砾中的越野车。车顶变形,但车窗完好,光束从副驾驶座透出。有人在车里。
杰克捡起一块碎石,扔向车侧。“铛”的一声。
光束立刻转向他。杰克举手示意没有武器,缓慢站起。车里的人犹豫了几秒,然后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绿色雨衣的人钻出来,手里握着手电,另一只手……握着枪。
是手枪。枪口没有直接对准杰克,但保持着警戒角度。
“别动。”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但有种训练有素的镇定。
“我没有武器。”杰克慢慢摊开手,“看到信号,来看看。”
男人用手电扫过杰克的脸,然后扫视他身后。“一个人?”
“和我妻子,还有狗。在后面。”
“狗?”男人的声音警惕起来,“野狗?”
“家养的。三条,都很小。”杰克补充,“不会攻击人。”
男人沉默了几秒。“过来。慢点。”
杰克走近。手电光下,他看清了对方:二十七八岁,脸庞棱角分明,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军雨衣下是海军陆战队的作训服,肩章被扯掉了,但袖子上有个褪色的臂章图案。他左腿姿势不自然,裤腿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受伤了?”
“擦伤。”男人简短回答,但杰克看到血是从小腿肚渗出来的,面积不小。“你从山上来?”
“嗯。山顶有个废弃气象站,我们上去看看。”杰克没提方尖碑。
“看到什么?”
“看到天气要变得更糟。”杰克直视他,“你是军人?海军?”
男人点点头。“林海。威海基地的,海啸时在岸上执行任务,和部队失散了。”他顿了顿,“你叫什么?”
“杰克。气象局的,以前是。”
“气象局的。”林海重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这他妈的不是普通天灾。”
这不是疑问句。杰克点头:“是系统崩溃。全球性的。”
林海深吸一口气,枪口微微下垂。“车上还有个孩子,发高烧,昏迷了。我需要药品,抗生素,退烧药。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还能用的药店或者诊所吗?”
杰克想起山脚下那条街,记得有个社区医院。“往东,大约五百米,有个小医院。不知道淹了没,但一楼肯定完了。二楼或许还有东西。”
“我走不了那么远。”林海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感染了。而且不能留孩子一个人在这里。”
杰克也在权衡。记录仪警告时间紧迫,但眼前是一个伤员和一个病重的孩子。他回头看向宁宁躲藏的方向,做了个手势。片刻后,宁宁牵着狗,小心地走过来。
看到三条狗,林海的表情略微放松。“都是你的?”
“我们的家人。”宁宁说。陈小妹似乎感觉到气氛缓和,轻轻摇了摇尾巴。
“孩子多大?什么症状?”宁宁问。
“八岁,女孩。不是我的,是任务途中遇到的,父母……”林海没说完,“高烧,呕吐,说胡话。已经一天多了。”
宁宁走到车边,用手电照进后座。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那里,脸颊潮红,呼吸急促。她摸了摸女孩的额头,烫手。“必须降温。有干净的水吗?”
“只剩半瓶。”
宁宁从自己背包里拿出最后两片退烧药,和一小瓶酒精。“先物理降温。药给她服下,剂量减半。”她抬头看杰克,“那个医院,我们必须去一趟。不止药品,还需要食物,干净的容器,可能的话,交通工具。”
杰克知道她是对的。没有补给,他们走不到青岛。他看向林海:“你车还能开吗?”
“发动机进水,废了。但我有别的。”林海从车里拖出两个背包,又拿出一把工兵铲,几下撬开后备箱变形的盖子。里面不是行李,是几个密封的金属箱。“应急物资。压缩干粮、净水器、电池、还有这个——”他打开一个长条箱,里面是两把折叠式橡皮艇,充气的,带小马达。
“海啸后我从基地仓库带出来的。本打算沿海岸线去烟台找部队,但风向和水流……”他摇头,“走不了水路。马达需要的燃油也不够。”
杰克却在看那些箱子。军方制式,密封良好。“电池有多少?”
“够用几天。但你要电池做什么?”
“气象设备,还有,这个。”杰克拿出林建国给的收音机,“我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范围的。”
林海犹豫了一下,递给他一包军用电池。“频率多少?我试试调。”
“短波,这个频段。”杰克报出林建国给的数字。
林海调整旋钮。起初是杂音,然后,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重复,这里是青岛应急广播……临时避难所设在……崂山区……第三中学……有医疗物资和食物配给……但容量有限……”
“……渤海湾海平面持续异常上升……国家海洋局监测到黄海海底地质活动增强……建议沿海居民立即向内陆撤离至少五十公里……”
“……蒙古国沙尘暴前锋已过张家口……预计六小时内影响京津冀……能见度将降至……”
然后是林建国的声音。不是实时通讯,是录音,循环播放:
“……老杰,如果听到这个……我在坐标点。这里……相对安全。有设备,有物资,有……必须告诉你的事。尽快来。不要走大路,不要相信任何……组织的救援点。重复,不要相信。时间不多了,我在……”
录音到这里,被强烈的干扰音切断,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你朋友?”林海问。
“嗯。气象局的同事,在北京。”杰克关掉收音机节省电力,“他在青岛某个地方,那个坐标点。我们要去那里。”
“为什么?”
“因为那里可能是个避难所。也可能有答案。”杰克没说3.7%的事,那听起来太像疯话。“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带上孩子。”
林海看了一眼车里的女孩,又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腿,最后目光落在杰克脸上。“你知道怎么去?”
“有指南针,有地图。”杰克从包里掏出防水地图,虽然有些地方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不走大路,绕山区。但我们需要交通工具,至少是自行车。那个社区医院附近有居民区,可能有没被冲走的车,或者自行车。”
“医院里也可能有幸存者,或者……”林海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也可能有尸体,有危险。
“所以需要计划。”杰克摊开地图,用手电照着。宁宁和林海凑过来,三条狗围在脚边。肥肥妹挨着杰克,眼睛却盯着医院方向,耳朵不时转动。
“医院在这里。”杰克指着地图上一个点,“正门朝南,临街,一楼肯定淹了。但侧门在巷子里,地势高一点,可能还能进。从侧门进,直接上二楼药房。找到药就撤,不深入。然后搜一下周边民居,找代步工具。之后立刻往西北方向,进山,避开主干道。”
“如果遇到其他人呢?”宁宁问。
杰克沉默了几秒。“尽量避开。如果避不开……看情况。但记住,现在法律和道德可能已经失效了。首要目标是生存,到达坐标点。”
林海点头,军人本能让他理解这种优先级。“孩子怎么办?带着她行动不便。”
“留在这里更危险。”宁宁说,“我背她。她轻,我能行。”
分工很快确定:林海腿伤,留守看管物资,照顾狗(肥肥妹除外,它坚持跟杰克)。杰克、宁宁和肥肥妹去医院。如果一小时内不回来,林海就自行决定去留。
“拿着这个。”林海把手枪递给杰克。
“我不会用。”
“保险在这里,打开,对准,扣扳机。很简单。”林海把枪塞进杰克手里,“希望你用不上。但如果有东西……或者有人,威胁到你们,别犹豫。”
枪很沉。杰克从没碰过真枪。他点点头,把枪插在腰间,用外套盖住。
临行前,他最后检查装备:手电、匕首、绳索、几个空背包。宁宁用布条把昏迷的女孩捆在自己背上,调整到最稳固的姿势。肥肥妹在他们脚边转了一圈,然后朝医院方向小跑几步,回头等着。
“走吧。”杰克说。
下山这一段相对顺利。肥肥妹领路,专挑瓦砾少、地面实的路径。天色更暗了,不是天黑,是那种紫黑色的云层越来越厚,几乎触手可及。空气闷得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湿棉花。
医院出现了。三层小楼,一楼窗户全部破碎,里面黑黢黢的,能看见漂浮的桌椅和药品柜。侧门果然在半坡上,门半开着,里面是向上的楼梯。肥肥妹在门口停下,嗅了嗅,低吼一声。
“有情况?”宁宁小声问。
杰克握紧手电,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他示意宁宁退后,自己慢慢靠近门口。
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霉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腐臭。楼梯上有拖曳的痕迹,深色的,已经干涸。他打开手电,光束刺破黑暗。
楼梯转角处,趴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脸朝下,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爬行时力竭而亡。尸体已经肿胀,有蝇蛆蠕动。
杰克忍住恶心,跨过去。肥肥妹跟在他脚边,对尸体只是瞥了一眼,注意力集中在楼上。它的耳朵转向二楼方向,身体紧绷。
二楼走廊一片狼藉。病历散落一地,推车翻倒,输液瓶碎成玻璃碴。药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但通往药房的路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穿着病号服,瘦骨嶙峋的老头,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轮椅上,面朝药房方向。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或者……
杰克慢慢靠近。在五米外停下。“老人家?”
没有反应。
肥肥妹的吼声突然炸响,尖利得刺耳。与此同时,轮椅上的老头猛地转过头——
那不是正常人类能做的动作。头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浑浊发白,嘴巴张开,流出黑色的涎液。他(它?)看到了杰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用一种扭曲的、关节反折的姿势,从轮椅上“弹”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像蜘蛛般四肢着地,速度快得惊人,直扑过来!
杰克大脑一片空白。本能让他后退,但腿像灌了铅。那东西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它指甲乌黑,看见它嘴角裂开到了耳根,看见它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白。
枪。他想起来。但手不听使唤。
一道黄影窜出。肥肥妹。它没有扑上去撕咬,而是冲向侧面,撞翻了一个金属输液架。输液架倒下,正好横在那东西的路径上。怪物被绊了一下,动作稍滞。
就这一秒,杰克拔出了枪。手在抖,他双手握枪,闭上眼睛,扣动扳机。
巨响在封闭空间里震耳欲聋。后坐力让他手腕发麻。睁开眼,怪物倒在两米外,胸口一个血洞,黑色的液体汩汩涌出。但它还在动,四肢抽搐,试图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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