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52章十年霜雪尽,故音入梦来 (第2/2页)
毛草灵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圣旨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十年。
她在乞儿国吃的苦,受的罪,熬的夜,操的心,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她记得初到紫金城时,宫墙低矮,粮食短缺,后宫妃子虎视眈眈,朝臣冷眼旁观;她记得第一次被陷害推入冰湖,冻得浑身发紫,是萧彻不顾一切跳下来救她;她记得第一年大旱,颗粒无收,她陪着萧彻微服出宫,与流民同吃粗粮,一夜白头;她记得推行新政被老臣阻挠,是萧彻力排众议,站在她身前说“朕信凤主,如信江山”;她记得满城百姓跪在宫门外,喊她“活凤主”,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这些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滚烫得烫人。
而长安……
对她而言,那只是一个陌生的朝代,一座冰冷的都城,一段被贩卖被利用的屈辱过往。
她没有大唐的亲人,没有故土的牵挂,没有半分值得留恋的回忆。
她的家,从来不是长安长乐宫。
是紫金城,是栖凤宫,是身边这个握着她手、眼神里满是担忧与不舍的男人,是这片被她救活、被她深爱、也深爱着她的土地。
可理智告诉她,大唐的旨意,不能轻易拒绝。
大唐国力强盛,远非如今日渐繁荣的乞儿国可比。一旦拒旨,轻则两国交恶,重则兵戎相见,她十年心血,可能毁于一旦。
萧彻明显感觉到掌心的小手在微微颤抖,他心头一紧,猛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身体挡住旁人的目光,低声在她耳边说:“草灵,别怕。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朕都站在你身后。你想回去,朕备足嫁妆,送你风风光光归唐;你想留下,朕便倾尽乞儿国全国之力,护你一世安稳。”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没有权衡利弊。
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宠溺。
一句话,让毛草灵眼眶瞬间泛红。
她抬头,撞进萧彻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装着十年如一日的深情,装着毫无保留的信任,装着“你是朕的妻,是乞儿国的凤主,不是任何人的替身”的笃定。
这一刻,所有的纠结、慌乱、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凤袍,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大唐使者缓缓屈膝,却没有接那道圣旨。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宣政殿,沉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烦请使者回禀大唐陛下。草灵……谢陛下挂念。”
“只是,十年前,灵阳公主远嫁乞儿国,从踏入紫金城的那一刻起,她便已是乞儿国的凤主,再不是大唐的公主。”
“这里有我的夫君,我的子民,我的江山,我十年的心血与牵挂。”
“我的根,早已扎在乞儿国,此生,绝不归唐。”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大臣们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爆发出浓烈的敬佩与激动,纷纷单膝跪地,高声齐呼:“凤主圣明!我乞儿国愿与凤主共存亡!”
声音震得殿顶瓦片微颤,气势冲天。
大唐使者脸色一变,急声道:“凤主!陛下册封您为国后夫人,是无上荣光,您可要三思啊!长安富贵温柔乡,岂是这偏邦小国能比?一旦拒旨,两国邦交……”
“邦交自在情理,不在一人一身。”毛草灵打断使者的话,眉眼微抬,气度从容,“乞儿国与大唐,可通商,可友好,可守望相助,但要以带走我为条件,绝无可能。”
“我毛草灵,生是乞儿国人,死是乞儿国鬼。”
“这道圣旨,我不能接,也不会接。”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使者看着眼前这位气度雍容、意志坚定的凤主,再也说不出半句劝说之语。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青楼孤女,更不是大唐随意丢弃的棋子。
她是乞儿国的灵魂,是万民敬仰的凤主,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萧彻站在上方,看着殿中那个身姿挺拔、目光坚定的身影,心头滚烫,眼眶微湿。
他大步走下,再次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更紧,更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朕之凤主,”他高声道,声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一生一世,唯你一人。紫金城为都,江山为聘,万民为证,此生不离,此生不负!”
“吾皇万岁!凤主千岁!”
群臣跪拜,呼声震天。
毛草灵望着身边深情不改的夫君,望着满殿忠心耿耿的臣子,望着窗外那片她亲手守护的山河,鼻尖一酸,却笑了。
眼角滑落的泪,不是委屈,不是纠结,而是释然,是幸福。
十年前,她从地狱般的青楼走出,被迫踏上一条未知的和亲路,以为是绝境,却没想到,是新生。
十年后,有人视她为棋子,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有人却视她为命,为她撑起一片天,万民为她俯首,江山为她安稳。
她终于可以笃定地告诉自己——
毛草灵的家,不在长安,不在大唐,不在过往的屈辱里。
在乞儿国,在紫金城,在萧彻身边,在这片她用十年光阴,焐热、救活、撑起的土地上。
秋风穿过宣政殿的门窗,带来御花园的桂花香,温柔地裹住这对并肩而立的帝后。
十年霜雪尽,故音入梦来。
而她的心,早已落定尘埃,永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