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谬以千里 (第1/2页)
这场席卷中国大半疆域的洪水,所造成的痛苦无边无际,深陷灾厄苦海中的一小部分人,有着与国人全然相异的眉眼肤色。
其中就包括裘德考。
七月份他收到水陆洲的万国俱乐部发来的通告函,提醒所有在华外籍商人今年湘江水位涨势有异,去年信函上也这么说过。
“又是老生常谈,最后不过是码头淹了几天。”
收到信函当晚的晚宴上,转身与人寒暄的间隙,在身后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中,裘德考听到有人毫不在意地说道。
这些西装革履自诩绅士的外籍商人终日沉浸在纸醉金迷的追捧中,酒精上头后聊到那些收到预警撤离码头的渔民们,他们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发出轻蔑而倨傲的嘲笑。
裘德考对郊外的工厂有所顾虑,难免不经意流露在神色里。
“富有的人从不担心口袋里的钱什么时候会丢。”有人端着鸡尾酒调侃,一本正经地耸肩:“只有揣着一枚金币的人才会像守财奴一样缝上口袋,要我说,为什么不干脆替它上个保险呢?”
当即激起一片哄笑,杯盏之间尽是戏谑玩味。
大多数人装得很有风度,礼貌而克制地低笑出声,似乎这样就能显得庄重得体。
不管哪个国家,骤得横财都少不了招人忌恨。
裘德考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挥自己能言善道的口才,在巧妙加入话题的同时含沙射影回去。
他说对了,精明狡猾的裘德考真买了水险。
他冷淡饮完杯中酒,轻松惬意的姿态引来身旁几人主动攀谈,他们惊讶于他有别于其他暴发户的镇定——那些暴发户急于证明自己,反而会脸红脖子粗地陷入自证陷阱,被逼得丑态毕露。
裘德考一边哀叹自己又白白浪费了一个美好夜晚,一边诚于利益与他们谈笑风生,纵情享乐。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宿醉的头疼,乘船离开水陆洲,心情火热地赶往城外查看储油栈。
八月份再一次收到通告函,裘德考清醒而果断地在城内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往年只会淹到他买下的洋房楼梯口的水位,当晚吞没了大半个岛屿。
码头、滩涂逐渐消失,江水一点点蚕食陆地,仅剩地势较高的领事馆和几栋房屋二楼幸存在水面之上。
裘德考面色惨白如死尸,心中充斥着绝望。
因为洲上那点损失,比起城郊被毁灭的工厂,根本不值一提。
他再一次一无所有。
不,准确来说,他还有一堆乱如麻、能把人逼死的债务。
自从长沙开埠,不少美商顾惜地价,把工厂建在长沙城北外打造自己的实体工业,裘德考理所当然踩着前人脚步也这么干了。
原本是出于航运便利选定的地址,洪水一来,优势瞬间逆转为劣势,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他沦落街头、栖身无着,裘德考耳边依旧回荡着保罗的声音——那是万念俱灰之后,一片死寂般的平静崩溃:
‘我就不该相信你的鬼话......’
‘这种落后的国家根本不值得投资,我们完了,彻底完了。’
他眼里布满红血丝,飘忽不定的语气仅剩毁灭尽头的荒诞感:‘你口中会吐黄金的机器在哪儿?在淤泥里,物美价廉的工人呢,死光了还是跑光了我们一无所知......’
‘告诉过他们多少次把机器搬到二楼搬到二楼,那个该死的经理丢下一句保险柜被冲走就失踪了。’
‘现在我们的事业、我们的信用通通宣告破产。’
‘银行的欠款怎么办?’
‘供应商那边怎么处理?’
‘别指望那个水险赔偿金了,丢了账册票据连门都不让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