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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篇 龙虎相争 天下大战 第二百零一章 韩进称帝

  第八篇 龙虎相争 天下大战 第二百零一章 韩进称帝 (第2/2页)
  
  而此刻,无论是谁都看的清楚,这个男人,将踏出改变他,乃至天下人命运的关键一幕。
  
  大元历456年冬,正月初五。紫金山。
  
  这天是韩进五十岁整的生日,那一夜落了雪。至拂晓时分,天却奇异地放晴了。晨曦从东方的山脊后漫上来,将整座紫金山镀成淡淡的金色。积雪覆在松柏枝头,压得沉沉的,却在那金光漫过时,竟像是千万盏琉璃灯同时燃起——晶莹的、剔透的、带着些许人间烟火熏不出来的冷冽与神圣。
  
  山脚下,大军环列如星拱。那是韩进一生征战的全部家底——从当年江安的几千残兵,到如今铺满百里山川的雄师。旌旗蔽日,戈戟如林,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铁光。没有人说话。大军沉默着,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偶尔一声战马的轻嘶,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那寂静,是在等。
  
  山道上,禁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手持长戟。每一级石阶都洒过清水,铺着从荆州运来的红锦。锦上绣着金线的云纹,在雪光的映照下,蜿蜒如龙。韩进每一步踏上去,都觉得不真实——这红锦,这金纹,这沉默的甲士,这漫山遍野等待他登顶的军队,都像是一场梦。
  
  他想起四十年前,牵着失明的父亲的手,走在那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里。土路,泥泞,两侧是低矮的草棚。他饿着肚子,脚趾冻得发紫,却还在心里默默地数:再走几步,再走几步,也许前面就有吃的。
  
  如今他脚下是红锦,头顶是天,身前身后是数十万双眼睛,身前身后是那个少年的梦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祭坛设在山顶最高处。
  
  三层圆台,汉白玉砌成,每一层都有九级台阶。坛上陈设着太牢之礼——全牛、全羊、全猪,都洗得干干净净,披着红绸。香烛燃起,青烟袅袅而上,在晨光中竟凝成一条细细的线,直直地升向天顶,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云端接引。
  
  礼官唱赞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悠长而庄严。
  
  韩进登上最后一层台阶时,脚步顿了一顿。
  
  面前,是那顶冠冕。
  
  十二旒。
  
  十二串玉珠,青、赤、黄、白、玄五色相间,每一颗都打磨得浑圆,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承露台是金制的,雕着蟠龙纹,龙口衔着玉珠,怒目而视,仿佛要从那冠上腾跃而出。冠体乌黑,漆纱制成,深沉得几乎要吸尽周围的光。
  
  他见过这冠冕。在梦里,在想象里,在那次拒绝苏正修劝进时,在他伸手又缩回的瞬间。但此刻它真实地摆在那里,在祭坛中央,在香烟缭绕之中,在天地之间,等着他。
  
  ——戴上它,他就是皇帝。
  
  ——不戴,他还是韩进。
  
  他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缩回。
  
  礼官小心翼翼地捧起冠冕,躬身奉上。两名内侍上前,替他除去王冠,解开束发的玉簪。山风掠过,吹散了他的头发,又旋即被内侍熟练地拢起。
  
  韩进微微低头。
  
  冠冕落下的那一刻,十二串玉珠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叮,叮,叮,像遥远的风铃,像当年在金陵城外,他弹过的那个风铃,余音久久不绝。
  
  玉珠垂落在他眼前,正好齐眉。他微微抬眸,透过那十二串珠玉看出去,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祭坛、礼官、香烟、天空,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珠帘,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原来皇帝看世界,是这样的。
  
  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说,天子垂旒,是为了蔽明;天子充耳,是为了塞聪。意思是皇帝不能看得太清,不能听得太真,要有意地留一些东西看不见,听不到,才能容得下天下。
  
  那时他不懂。此刻他懂了。
  
  礼服是通体乌黑的玄衣,绣着金色的龙纹。那黑色深沉如渊,仿佛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那金色却不是明黄,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赤铜的金,在乌黑的底色上游走,像地底的岩浆,随时要喷涌而出却又被压制着。
  
  龙纹是五爪金龙,一共九条。
  
  前胸一条,正面蟠踞,龙首昂然,双目圆睁,正对着前方,仿佛要将来犯者尽数吞噬。后背一条,蜿蜒而下,龙尾隐入下摆,龙爪抓着祥云,似要腾空而起。双肩各一条,盘绕成圆,龙首相向,拱卫着胸前的巨龙。下摆前后各两条,隐在云纹之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从那云雾中破空而出。还有一条,藏在衣襟内侧,只有抬手时才能隐约瞥见——那是留给天地神祇看的,不示凡人。
  
  内侍替他系上大带,佩上玉组。大带上绣着日月星辰,玉组则是从荆州刘氏宗庙中取来的古玉,温润如凝脂,佩在身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越的响声。
  
  最后,是那柄天方长槊。
  
  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兵器。槊锋雪亮,槊杆乌黑,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印记——每一道,都是一场战役,一个敌人,一个死在他手下的亡魂。礼官本欲为他换一柄象征性的玉圭,韩进摇了摇头。
  
  “咱用它惯了。”
  
  他就那样,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乌金龙纹玄衣,腰佩古玉,手持长槊,站在紫金山顶。阳光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乌黑的袍服上,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光芒,仿佛真的活了,在他周身游走。
  
  山脚下,大军终于动了——不是动,是跪。像一片钢铁的森林,从山顶望去,一层一层地矮下去,矮下去,最终全部伏在地上。
  
  “吾皇万岁——!”
  
  第一声,是苏正修。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喊声。
  
  “万岁——!”
  
  第二声,是蒋正坤、阮大越、邓子安、祖天毅、董赫……那些陪他一路走来的老兄弟们。
  
  “万岁万岁万岁——!!!”
  
  第三声,是那大军,是亿万百姓。
  
  那声音从山脚升起,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漫上山腰,漫过松林,漫上祭坛,最终将韩进整个人淹没。那不是声音,那是潮水,那是山呼,那是无数人的喉咙、无数人的忠诚、无数人的性命压在他肩上的分量。
  
  韩进站在那里,握着长槊,透过十二旒珠玉,望着跪伏在脚下的江山。
  
  当年在金陵街头学狗叫的日子。
  
  想起阿雪被射杀时自己跪在雨里的样子。
  
  想起华统的脚踩在自己背上时,自己握紧拳头,指甲嵌进皮肉的那阵刺痛。
  
  想起温柔儿在包子铺外,俏皮地问他:“怎么?是本姑娘配不上英雄?”
  
  他想起父亲上吊时的样子。
  
  他想起母亲冻死时的样子。
  
  想起自己依偎在母亲怀中说的“等进儿长大了也要当皇帝,这样以后啊,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礼官唱赞声再起,祭祀天地的仪式正式开始。韩进按照指引,一拜,再拜,三拜。每一拜都郑重其事,每一拜都缓慢而沉稳。他拜的是天,是地,是祖宗,也是自己这四十年的命。
  
  香烟升腾,直上九霄。
  
  十二旒玉珠在每一次俯身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声音又很重,重得像四十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化作这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动,在他耳边回响。
  
  仪式进行到最后一项——宣读即位诏书。
  
  苏正修展开帛书,苍老的声音在山顶回荡:
  
  “朕本布衣,起于陇亩……遭时不造,流离险阻……赖天地之灵,宗庙之福,将士用命,百姓归心……今昭告皇天后土,即皇帝位,国号大楚,建元崇武……”
  
  韩进听着,忽然想笑。
  
  朕本布衣。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可谁真的知道,那布衣之下,藏着多少道疤?藏着多少夜睡不着觉的辗转反侧?藏着多少回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只为活到明天的卑微?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头顶十二旒冠冕,身着乌金龙纹玄衣,听完了那篇诏书。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天边的云。
  
  那云层层叠叠,不知飘向何方。
  
  “礼成——!”
  
  最后一声唱赞落下,仪式终于结束。
  
  韩进转过身,面向山脚下那片依旧跪伏的钢铁之林。山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那条藏在衣襟内侧的龙纹。那龙纹在风中一闪而过,仿佛终于从云雾中探出了头,却又旋即隐没在乌黑的袍服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他们跪着,让他们看着,让他们记住——这个站在紫金山顶、头戴十二旒冠冕的男人,从此以后,不再是“韩大帅”,不再是“楚王”,不再是任何人可以平视的对象。
  
  他是皇帝。
  
  是大楚的开国皇帝。
  
  是从那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里走出来的、牵着失明父亲的手、饿着肚子数脚步的少年。
  
  他赢了。终于像话本里的迟邯大帝那样。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上等人”,一个个像狗一样跪伏在自己——他们曾经的奴仆面前,高呼万岁。
  
  山脚下,依旧跪着,没有人敢动。
  
  山顶上,韩进握着那柄天方长槊,望着远方。那个方向,是江东,是金陵,是那个破旧的牛棚,是那个埋葬了阿雪的土丘,是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包子铺。
  
  他就那样望着。
  
  许久。
  
  久到风停了,云散了,阳光将整座紫金山照得透亮。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十二旒玉珠在他耳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像极了当年那个风铃。余音久久不绝。
  
  那一日,紫金山顶,香烟缭绕,万人山呼万岁。
  
  那一日,乌金龙袍第一次加于韩进之身,十二旒冠冕第一次垂于韩进之额。
  
  那一日,大楚立国,天下震动。
  
  没有人知道,在那辉煌的顶端,在那万众瞩目的一刻,韩进透过十二旒玉珠看到的,是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看到的,是四十年前,那个牵着一个盲人的手、走在泥泞的土路上、饿得头晕眼花、却还在心里默默数着步数的少年。
  
  那少年抬起头,望着他。
  
  他低下头,望着那少年。
  
  隔着四十年的光阴,隔着十二串玉珠,隔着万人的山呼万岁,隔着从布衣到帝王的那条看不见的路——
  
  他们相视一笑。
  
  然后,韩进收回目光,握紧长槊,迎着风,迎着那万人的跪拜,走下了紫金山。
  
  从此,世间再无韩大帅。
  
  从此,世间只有大楚天子,崇武皇帝。
  
  韩进。
  
  无人注意到,那个寒风中的少年,正抱紧双膝,低声吟唱着话本唱词:
  
  “且说那康太祖迟邯呵……不悔铮铮铁骨言……做得顶天七尺汉哟……莫学那女儿泪涟涟……”
  
  “泪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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