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河 (第2/2页)
气氛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因为在巡视之前,朝廷曾数发邸报,严禁地方官驱赶百姓迎驾,巡视人马也没有进路上的城池,所以他这一路上还算清静。
没想到在这里终于有人破戒了。
陈绍有些不满。
但听说驻扎在此地的人乃是东阳胜,他就释然了。
这厮是西北一个悍将,当年打宥州的时候,西夏的防御使瞎指挥,被陈绍用计击败。
东阳胜直接杀了他,投降了陈绍,顺便帮陈绍收复了米擒氏。
米擒氏,乃是党项人里最会种地的,也最乐意种地的。
这一下就断了夏州的粮食收入,让他们实际只能等死。
最终逼得野利崇山放弃夏州,逃回兴灵。
这些出身西北的武将,等于是最早入股的,算是大景的小股东。
他们对自己节帅的欢迎,怎么能不热烈。
他们也是想试探一下陈绍,看看他还重不重视自己这些追随他最久的老下属。
就算皇帝真不高兴了,最多也就是骂几句。
果然,陈绍没有追究。
但韩世忠就没这么多顾忌了,等进城之后见到东阳胜张嘴就骂。
东阳胜咧着嘴,不敢反驳。
陈绍惊讶于此地的繁华,他是没有来过这里的,但是金兵南下,曲端入齐的时候,曾经跟自己说过。
这里十分荒凉,因为是辽宋、宋金的前线,时常被胡马南下掠夺。
一行人在城中聚宴,这是难得的跟地方官员一起吃酒,也看得出来陈绍对这些老部下的格外不同。
酒酣耳热之后,陈绍没有继续豪饮,出门在外他很注重身体。
在皇城的时候,喝多了就找个寝宫睡,李师师会给自己准备醒酒汤。
宫娥们的服侍无微不至,身体也适应了那里的水土气候。
出门在外,就不一样了,要是再毫无节制,就会损耗身体。
当今皇帝陈绍,最注重的就两个事-——治国、养生。
眼看天气不错,气候宜人,陈绍要他们明日带自己转悠一下。
回到住处,陈绍来到李师师这里,发现李玉梅和春桃都在。
陈绍的妃子本来就不多,这次又有一些没来的,所以他一般就叫大家睡在一个院子里,最多是三五个房。
“陛下这次竟然没有喝醉。”李玉梅捂嘴笑道:“莫不是这里的酒不合陛下胃口?”
“你莫嘴刁。”陈绍坐下之后,把她拽到怀里道:“行旅劳顿,气血已亏;若复沉湎,如沸油沃火。”
旁边的李师师脸色红晕晕的,低着头眼神里满是高兴,这是她劝陈绍的话,没想到他都听进去了。
宫里的人都知道皇贵妃对皇帝陛下千依百顺,从不违逆,可是她们哪里知道,这小郎君也一直都很听自己的话。
她都是能感受到的。
这时常让她感到极致的暖心,藏在心头不舍得跟人说的那种。
春桃无聊地在一旁打着呵欠,她甚至觉得陈绍还是喝点酒好,喝醉了的陈绍经常变着花样欺负她姐姐,这是春桃最喜欢看的戏码,总是在一旁助纣为虐。
她也很喜欢和陈绍一起喝,喝出一种醉生梦死的感觉。
第二天清晨,陈绍早早起来,官员们比他来得还早。
陈崇小声告诉他。
官员们已经在外面等候了一个多时辰。
陈绍让内侍们,拿出一些肉饼送出去,以防他们没吃早饭。
这一趟注定不会太轻松,陈绍打算把济宁州逛一遍。
济宁不是县,是州。
但它的重要不在州治,在闸——这里是运河的咽喉。
陈绍为什么在这里驻足,就是因为他知道此地的航道很特殊,用上了工院最新的抽水技术。
陈绍依然是和从前一样,没有用黄罗伞盖,事先没有通知,不许清场。
他甚至要亲自坐船,感受一下如何通过。
一行人来到运河渡口,船还没靠岸,就听见水声。轰隆隆的,不像是流水声,更像是是瀑布声。
陈绍走上船头,只见前方三百步,一道石闸横跨运河。闸门开着,水从上游冲下来,跌进下游,砸出白沫,涌起的水汽在太阳下化成彩虹。
两条漕船正在过闸。
船到闸前,闸夫摇动绞盘,闸门缓缓闭合。
上游的水位开始上涨,船跟着升。
等水位与上游平齐,上游闸门打开,船缓缓驶出。
眼前这一幕,让陈绍格外开心,他终于见到了新政落地之后,催生出来的东西。
“一闸提水多高?”陈绍问。
济宁知州左纲答:“回陛下,是一丈二尺。济宁段运河,南北落差三丈六尺,设上、中、下三闸。船过三闸,如登三层台阶。”
“过一闸需多久?”
“快则一刻,慢则两刻。若漕船多,需排队,有时等半日。”
陈绍看闸旁,岸上搭着草棚,棚里蹲着许多人,是等过闸的船工。
有人在啃炊饼,有人在补帆,还有个人在唱小调,听不清词,只听见调子悲凉。
船过完闸,陈绍下船,上闸楼。
闸楼是砖木结构,两层。下层住闸夫,上层是瞭望台。陈绍登上瞭望台,整个济宁城就在眼下。
运河像一条白练,从南边来,穿过城池,向北去。
河上千帆林立,漕船、商船、客船,挤得水泄不通。岸上,码头连着码头,货栈挨着货栈。扛包的力夫像蚂蚁,在跳板上来来往往。
远处,城中心是州衙,青瓦屋顶。
更远处,有塔,是铁塔寺的塔。
再远,是山,是峄山,青青的一抹。
此地的繁华,看来就是靠这个运河,就是靠这个闸口。
“济宁每日过船多少?”陈绍问。
知州递上册子,小声讲着。
陈绍翻看:建武五年,济宁闸记录过船,每日平均三百艘。最多的一日,是十月漕粮北运高峰,过了八百艘。
“养活了多少人?”
“在册闸夫、漕丁、力夫,约五千。加上家眷、商户,靠这河吃饭的,不下三万人。”
三万人。
陈绍满意地点头,望向那些力夫。
他们扛着大包,弯腰,上跳板,每一步都踩得跳板颤动。
这年头的生产力就这么个水平,只要卖力气能让全家吃饱饭,就是妥妥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