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入土 (第2/2页)
步伐虚浮散漫,不是行伍出身;右手虎口有薄茧,但指节粗大,干过农活但没练过刀;腰间的柴刀刃口卷边,劈柴多过砍人。
不是军匪,是流民里混成地痞的那种。
“不止我一个。”叶青禾下巴微抬,朝身后指了指。
废屋门口,王婶、周大、钱二,加上躲在王婶背后的栓子,齐刷刷地站着。
男人眯了眯眼,显然没料到这破村子里还藏着这么多人。
周大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钱二更是直接低下了头,不敢和那男人对视。
只有王婶,虽然脸色发白,但一把将栓子护在身后,没退。
男人看出了周大钱二的怂样,底气又足了,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柴刀,流里流气地开口。
“这井水是老天爷下的,这地是无主荒地。凭什么就你一个人种?哥几个今天也想在这儿安个家。”
这是要明抢了。
阿狗眼眶通红,咬着牙就要往前冲,被叶青禾一把按住肩膀。
她神色未变,甚至连站姿都没换,只是将手里那根削尖的翻地木棍,重重地杵进脚下的泥土里。
“噗”地一声闷响。
“地是我翻的,种子是我下的,井是我修的。”叶青禾看着男人的眼睛,声音冷得像井底的水。
“想种地,可以。一样的规矩,干活听我的,粮分你三成。”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三成?老子手里有刀,全要了你又能拿老子怎么样?”
“你可以试试。”
叶青禾松开木棍,双手自然下垂,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暴起的姿势。
“你五个人,我六个人,这是其一。”她语气平缓。
“其二,你手里的柴刀卷了刃,我手里有刚削尖的硬木棍。其三,我认得这山里的路,知道哪里有毒草哪里有野菜。而你,你有粮吗?”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抢了这块地,没有我的种子,你种不出东西。没有我的野菜,你撑不到秋收。”叶青禾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如刀般刮过男人的脸。
“你在这荒村里,活不过三天。”
男人死死盯着叶青禾,手按在柴刀的刀柄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拔刀。
眼前这个干瘦的丫头,眼神太冷,太平静了。
那种把生死和利弊摆在台面上算得清清楚楚的笃定,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他是个混子,欺软怕硬是本能。
他真数了数对方的人数,六个。真打起来,自己这边未必讨得了好。
“行,你嘴硬!”男人色厉内荏地松开刀柄,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叫李青山,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四个手下骂骂咧咧地顺着原路走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周大才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王婶也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带刀的混子!”
叶青禾拔出地上的木棍:“明天去山上砍树枝,围篱笆。”
“姐。”阿狗凑过来,声音还在发颤。
“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叶青禾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湿土,在指尖慢慢捻碎。
“会。”
“那怎么办?”阿狗急了,“他下次肯定带更多人来!”
叶青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周大和钱二还在后怕,王婶在安抚栓子,阿狗满脸紧张。
她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具颠覆欲的笑。
“那就让他来。”
一亩地,六个人,还是太少了。
她需要更多的人来翻地、挑水、修围墙。
更多的人,就需要更多的粮。
更多的粮,就需要更大的地盘。
这是一个循环。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那片依旧被战火映红的天际。
高筑墙,广积粮。
只不过,现在的“广”,只是这区区一亩地而已。
但规矩,从今天起,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