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程七 (第1/2页)
正月廿八一早,军中起了流言。
先是城南营那边说,沈韫查案是假,借薛南阳之死清旧账是真。后来传到牙兵营,又多了一层,说韩璋从长安一路护着沈韫回来,早已是沈家的人,如今查军中,刀只会往李钊身上落。
再往后,庞充也被扯进去。
有人说,正月廿六那夜,沈韫先叫庞充进宣忠堂,两个人关着门看箭,话早已对好。李钊后来进去,不过是补一份供词。
最后一句最毒。
说初八那一场刺杀,本就有蹊跷。沈韫伤得巧,殷亮挡得巧。她一站到血里,谁还会疑她。
沈韫到宣忠堂时,韩璋已经在案前。
他甲没有卸,神色比昨日更沉。
见沈韫进来,只说一句:
“传开了。”
沈韫走到案后坐下。
“传到哪一步?”
“城南营、牙兵营,都听见了。”
陈皆低声道:“已经让人去压。”
“不必压。”沈韫道。
陈皆抬头。
沈韫翻过一张问话纸。
“越压,越像我们心虚。”
韩璋看着她:“那就任它传?”
“让它传到能抓住尾巴。”沈韫抬眼,“今日问话照旧。谁怕,谁心里就有东西。人怕的时候,话才会露缝。”
这话说完,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昨夜几乎没睡。
脑子里像塞满了纸。
礼单,站位图,白幡,东南坡,程七,七圈灰羽,李钊的签押,薛南阳胸口那支箭。
每一张纸都在她眼前翻。
翻得太快。
她按住案角,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木纹,像想把那些东西按住。
韩璋看见了。
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查得的几张口供放下。
“这些是正月廿六下午查到的,不是今日听了流言才补出来的。”
这一句先落界。
“其一,程七申初奉李钊之令往山门补防。山门值守能证。”
“其二,程七当时问过东南坡、白幡、风向。值守牙兵能证。”
“其三,周成戌初后奉庞充之令回山,查的是梁将军与薛大人当时的位置、薛大人倒向、外圈先乱之处。此为事后复看。山门值守能证。”
他说到这里,看向陈皆。
“程七在事前,周成在事后。这两条不能混写。”
陈皆点头,把这句另起一行记下。
沈韫听得明白。
韩璋是在把庞充从“预谋”里摘出来,同时也把程七往更险处推了一步。
这人疑她,疑得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往肉里割。
可到了案前,他还是韩璋。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该把谁摘出来,就把谁摘出来。
该把谁钉上去,也不会手软。
梁崇义这时进来。
他穿素服,衣摆没有乱。进门后先看案上口供,再看沈韫和韩璋。
“开始了?”
沈韫起身行礼。
“梁叔。”
梁崇义坐到侧席。
“继续。”
韩璋抱拳。
“其四,昨夜退路在东南坡侧道。刺客熟路,非外来者临时能摸清。长安可以查,襄阳里头递路的人,也要查。”
屋外白幡被风一拍,发出一声空响。
长安还在案上。
可襄阳,也终于被摆到了案上。
梁崇义垂眼看着那几页口供。
“入案。”
沈韫这才看向殷亮。
“传今日第一位。”
被叫进来的,是营门书吏。
他显然已经听见流言,进门时脚步虚得厉害,手里抱着出入簿,像抱着一块能砸死自己的石头。
沈韫没有问山门,也没有问昨夜。
她只道:“今日新补的出入记录,给我。”
书吏脸色变了。
韩璋抬眼。
书吏抖着手,从簿子里取出一张调令。
“这是今晨……城南营送来的。”
殷亮把调令摊开,送到沈韫面前。
调令写得很端正。
程七调往城南巡防三日。
理由也端正。
防备长安刺客潜逃。
落款是正月廿七夜,带着李钊营中的押记。
屋里静了一瞬。
长安刺客潜逃,调熟悉山门的人去城南巡防,听起来处处合理。
可它来得太巧,像一双刚洗过的手,干净得叫人忍不住先去看指甲缝。
沈韫抬眼。
“程七走了么?”
“还没。城南营午后点卯前要人。”
“谁送来的?”
“李将军帐下录事。”
“可走正常调防程序?”
书吏声音低下去:“没有先经韩将军这边。”
韩璋脸色沉了。
牙兵营调防,要过他手。
李钊这张调令绕了他。
沈韫看着那张纸,片刻后道:“程七暂扣。调令入案。送调令的人也留。”
书吏忙应是。
沈韫又道:“今日不从李钊问起。”
韩璋看向她。
沈韫把调令压到案角。
“先问程七。”
梁崇义坐在侧席,没有开口。
沈韫抬眼。
“传。”
屋里很快又静下来。
陈皆低头整理口供,将韩璋昨日查到的东西、今晨新出的调令,按时间一一排好。
正月廿五申初,程七奉李钊令往山门补防。
正月廿六下午,韩璋查得程七事前问过东南坡、白幡、风向。
正月廿七夜,李钊营中发出调令,欲将程七调往城南巡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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