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刺杀 (第1/2页)
韩璋今日在牙兵营批了半个时辰文书,便起身巡营。走到营门口时,他先听见屋顶瓦片碎裂的动静,接着又是一阵极轻的破空声。他冲进节度使府西院时,只看见一道皂色短衣的人影翻过正脊,往东院方向去了。
他追过月门,墙头上又翻出第二道人影。
韩璋回过头,只见屋脊一动,像有东西伏过去,消失在巷子里。
三个影子,三条路,只能确认他们都往东北方散,不知最终去哪。
韩璋跨进西苑书房门槛时,沈韫站着,殷亮坐在地上。
棋盘上的箭仍钉在那里,地上散着黑子白子,有几颗落在殷亮的血滴里,被血粘住了。殷亮撑着案角,左臂上穿着那支箭,血从箭杆两侧慢慢往外渗。
梁崇义是半盏茶后到的。
沈韫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自顾自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白帕按在自己的耳朵上。白帕还是谢长宁留的那一块,她的左耳还听不清旁人说话,只好偏了偏头,用右侧对着众人。
梁崇义的目光落在殷亮身上。左臂中箭,脸白得厉害,额上全是汗,还是一声没吭。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处,箭镞从小臂内侧穿出半寸,箭杆卡在尺骨与桡骨之间。血渗得慢,说明没伤到大脉。
薛南阳从衙署赶来时,官服袖口还卷着,指上沾着墨。
他先看了看沈韫的伤口,确定问题不大后,又蹲下来,看殷亮的手臂。
“骨头没断。”他说,“箭镞是三棱的,刮开了骨膜。不能硬拔,要切开。”
殷亮愣住了:“切哪里?”
薛南阳没有回答,只对门外牙兵吩咐了一句。牙兵很快就带着军中擅长外伤的郎中来了。
李钊进来时,还穿着巡城甲胄,护腕上结着薄霜。
他走到棋盘前,伸手握住那支钉进案面的箭杆,用力拔了出来。木屑和棋盘碎片一起带起,落在案上。
他翻转箭杆,看尾端。没有刻痕。没有工匠记号。箭羽是灰色的,用的是雁翎,翎片修得很整齐,根部用麻线缠紧。他数了数。缠了七圈。
“不是军中制式。”他说。“山南东道军中的箭,大多羽根缠五圈,一些风口上的州县用六圈。这个缠了七圈。”
庞充是最后到的。
他走到殷亮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支还穿在肉里的箭,箭羽根部,缠着七圈线。忍不住感慨一句:“殷亮小兄弟真是会挡。”
薛南阳没应庞充,帮着郎中压好殷亮的伤口之后让牙兵把殷亮架出去了。
庞充接着又直起身,把墙上的箭拔下来。
“不是长安的人。”他说。
李钊抬眼:“你怎么知道。”
庞充把箭拿起来:“七圈。长安京畿道,所用的箭羽缠五圈。箭轻,出手快。射出去跟催命似的,嗖一声就到了。人家那是专业的,靠速度吃饭。江湖上拿钱办事的刺客也用五圈,要的是喉咙都中箭了你还没听见弦响。”
他把箭翻过来,让箭羽对着光。“这种七圈平绕、收口内藏的缠法,不是长安军中的路数。七圈的箭稳是稳,但箭速慢半拍。用这种箭的人,不赶时间。”
“我只听说过凉州的归义军和咱们北面的魏博、平卢几镇用七圈,这些地方都多有大风,箭重一些不会飘。”李钊继续补充道。
沈韫按着耳上的帕子,血从指缝里洇出来,把帕子的边缘染成深红色。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看着的是那两支箭。
“河西远在凉州,跟我们隔了大半个靖周。平卢、魏博那几镇也不近,阿爷在世时跟他们的节帅素无仇怨,如今换了梁叔,也没有新结的梁子。他们派人来刺杀我——”她顿了一下,“没有道理。”
庞充点了一下头。“所以这箭的来路,说不通。”
沈韫按着耳上的帕子,血从帕子边缘洇出来,在她指尖凝成一道很细的红线。“庞叔多少年没进京了”
庞充愣了一下。“四年。怎么——”
“四年没回京城了。”沈韫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支箭的箭羽上,七圈麻线,一圈压一圈,收口内藏。她在长安进奏院誊文书的时候,见过这种箭。
“那你应该不知道,京畿道和皇宫兵卫惯常是五圈,但是左神策军的弓弩营是七圈。”沈韫把帕子从耳上移开,伤口已经凝住了。她把帕子折好放在案角。
“两年前,左神策军弓弩营换过一次装备,箭羽的缠法从五圈改成了七圈。因为长安夜里穿堂风大,七圈的箭在夜射时更稳。这件事邸报上没有写。但我当时领着检校兵部郎中的衔,读过他们的奏报。”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庞充看着案上那两支七圈的箭,箭羽根部的丝麻缠得密密的,被他刚才捏过的地方微微松了一线。他把那根松了的丝麻按回去,按得很慢,像在把一个念头按回它该待的位置。李钊开口了。“左神策军。那是圣人亲卫。若真是左神策军,事情就大了。”
“那份奏报,我誊写了一份,发回来了。”沈韫的语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无奈,“别告诉我你们几个都没读过。”
“有。永安七年夏初,兵部奏报归档后都放在军政文书库里。去年年底盘库,还在。”薛南阳回忆了一下,自己确实见过这么一道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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