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年夜(2) (第2/2页)
这句话不是质问,是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大人面前,不辩解,不求饶,只是把脸仰着,说,你打吧。
李钊看着庞充,那个在魏博城下把胡饼砸向梁崇义又被他拽住的庞充,那个在房州饿肿了脸跪了一夜的庞充,那个抬棺时还要抢前面位置的庞充。
“你那五千人,”他说,“挡了我三天。”
庞充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短,像刀刃在光里闪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三天。”他把这两个字嚼了嚼,“李钊,你他娘的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我手里五千人,你手里多少?你他娘的才挡了我三天,你听听,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壶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酒洒出来,他也不管。“三天。我在汝州练了那么久的兵,到你城底下就撑了三天。这事儿传出去,以后我还怎么在军中混。”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酒顺着下巴淌下来。
李钊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了。“你为什么要来。”
庞充把酒碗放下。“我说了,奔丧。”
“节帅没死的时候你就动了。”李钊声音压低。
沈韫抬眼看向李钊。
她忽然明白,李钊真正想问的不是庞充为何动兵。
他想问的是,你在汝州,到底听到了什么?
庞充看着他,笑意慢慢淡下去。
“李钊,你这是问我为什么回来,还是问我知道了多少?”
庞充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李钊,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种眼神韩璋见过——在魏博城下,庞充把饼丢给梁崇义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庞充的手停在酒碗边。
李钊看着他:“汝州离襄阳数百里。消息传到你那里,再整兵拔营,不该这么快。”
庞充笑了一下。
“嫌我耳朵太长?”
李钊没有笑。
庞充把酒碗放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那一路赶得太急,急到后来分不清自己是在回襄阳,还是在追一群已经追不回来的死人。
“沈昭从山南东道节度使,变成播州县尉。这还不够我动?李钊,你是觉得我该等什么?等第二道诏书?等节帅人头落地?等沈恪那倒霉孩子也死在路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那句话说得太重,屋里的灯火都像低了一寸。
“我听到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块嚼了很久才发现里面有沙子的肉。“李钊,你问我听到了什么?我在汝州,离襄州几百里地,我拔营的时候,节帅还没死。我到襄州城下的时候,节帅死了,夫人死了,沈恪死了。你在城楼上站着。你问我听到了什么?”
他把酒碗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端着。
“我听到的东西多了。要不要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李钊没有说话。
庞充看着他,忽然笑了。“算了。说了也没意思。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个屁用。”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