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斥候 (第2/2页)
不能吐。
至少不能在邓州斥候面前吐。
暮色压进山林。
没过多久,官道尽头便传来马蹄声。
火把先从林间亮起,随后二十骑转过山口。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披半甲,面皮白净,神色沉稳,不像粗豪行伍,倒像个文吏。
他勒马停在驴车前方。
目光扫过车上三人。
韩璋带伤,殷亮衣衫单薄,沈韫裹着旧袍,左臂吊在胸前,膝上横着沈恪的刀。
那将领眼神骤然一沉。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驴车前三步外,叉手深深一揖。
身后二十骑齐齐下马。
甲叶相撞,整齐如一。
“邓州右厢裨将陈璘,奉梁将军军令,迎沈留后。”
山风吹过,玄武旗在他身后展开。
陈璘没有立刻起身。
“梁将军已知留后尚在人世,命末将先行接迎。大队随后便到。”
沈韫垂眼看他。
梁崇义没有亲自来。
这一念头掠过时,她眼底冷意骤然深了一瞬。
陈璘看见了。
只是陈璘仍旧伏着身,没有躲,也没有替梁崇义辩解。
沈韫指尖轻轻扣住沈恪的刀柄。
梁崇义手里有两万人。
她如今只有一枚铜龟符、一把兄长的刀、一条几乎撑不住的命。
她可以怒。
但不能在这里怒。
何况陈璘已经把礼数做足了。
她若此刻发作,折的不是梁崇义,是她自己刚刚被奉义军重新托起来的留后名分。
沈韫压下那一瞬间的火气,声音反而更平。
“梁崇义让你怎么迎?”
陈璘一顿。
“以留后礼。”
沈韫道:“那就按留后礼。”
陈璘立刻低头。
“是。”
他起身回头,沉声道:“换马,披氅,开道。”
亲随立刻牵马上前。
黑马高大,鞍具齐备。马鞍旁挂着灰鼠皮大氅。另一名亲随捧着水囊、热饼和伤药,双手奉到车前。
陈璘亲自接过大氅,站在车侧。
“请留后换马。”
沈韫看了一眼那匹黑马。
她已经很多天没骑过这样的马了。
从长安逃出来以后,她坐过驴车,睡过草垛,啃过冻硬的焦饼,穿着谢长宁留下的旧袍,一路往南,像从死人堆里慢慢爬回来。
现在,奉义军要把她从破车上请下来。
请回马上。
请回旗中。
韩璋先翻身上马。右肩牵动伤口时,他眉头轻轻一皱,很快压平。
殷亮仍有些发怔。陈璘身后一名小兵立刻牵来一匹温顺些的马,低声道:“殷校书,请。”
殷亮接过缰绳,喉结动了一下。
“多谢。”
沈韫把沈恪的刀挂上新马鞍。
刀鞘撞在铁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抬脚踩住马镫。
只这一个动作,左臂伤口便疼得她眼前发黑。两日来只睡了三四个时辰,身体早就到了尽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往耳后冲的声音。
陈璘上前半步,抬手虚扶,却不敢碰她。
沈韫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晕眩已经被她压回去。
她翻身上马。
陈璘这才把灰鼠皮大氅奉上。
大氅落下来,裹住她肩头,也遮住旧袍上的血迹。
沈韫坐在马上,低头看向陈璘。
“梁崇义现在还在枣阳?”
“是。”
“他若动了,就让他停。”
陈璘心头一凛。
沈韫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告诉他,我还活着。山南东道还轮不到旁人替沈氏收局。”
陈璘再次叉手。
“是。”
二十骑重新上马。
两骑开道,六骑护左右,余下人马压后。沈韫所在的位置,正落在队伍中央。
陈璘亲自控在沈韫侧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
“枣阳驿距此不远。”他说,“梁将军在等留后。”
沈韫抬头。
前方火把已经亮起,山路尽头,隐约能看见更远处一面玄武大旗,在夜风中露出轮廓。
她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往前走去。
暮色彻底压下来。
马蹄踏碎积雪,沉闷声响沿着山路一路往前。
驴车被小兵牵在后面。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
从长安到商州,从死人堆到青泥镇,他们就是靠着这辆破车一路逃过来的。
如今终于不用再坐了。
她转回头。
奉义军的火把在前方连成一线。
玄武旗在夜色里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