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平户的棋眼 (第1/2页)
第二卷:暗潮西洋
第十二章 平户的棋眼 (1582-1592)
日本,九州平户港的春天,弥漫着海藻、鱼露和一种铁与血蒸腾后的腥甜。这里已不再是当年许栋残部寄人篱下的避难所,十年经营,尤其是汪直死后(1574年,一说为1575年),在王浤(王直养子,更名王滶,后多称王直,为与汪直区分,史称“老船长”或“五峰船主”的继承人)的铁腕整合下,平户俨然成了东亚海域的“海盗共和国”中枢。港口内桅杆如林,既有中式福船、广船,也有日本关船、朱印船,甚至夹杂着几艘葡萄牙的卡拉维尔帆船。码头上货栈连绵,丝绸、瓷器、生丝、火药、刀剑、白银、南洋香料堆积如山,来自明朝、日本、葡萄牙、西班牙、琉球乃至南洋的商人与水手穿梭其间,各种语言与货币在这里交汇、兑换、达成交易。
然而,这片畸形的繁荣之下,是权力更迭的血腥与新一轮海上争霸的暗涌。汪直死后,其养子王浤(王滶)虽凭过人才干与狠辣手腕,在血腥内斗中继承了大部分势力,成为新的“五峰船主”,但汪直旧部徐海、叶宗满、陈东等大股势力,或自立门户,或阳奉阴违,海上联盟实则裂痕重重。而外部,明朝在经历“隆庆开关”(1567年有限开放月港)后,东南海防压力有所减轻,对汪直、徐海等“巨寇”的追剿一度放缓,但招抚与分化的手段从未停止,暗中支持俞大猷、戚继光等将领清剿中小股海盗,削弱海上武装。更关键的是,日本本土局势正在剧变。
织田信长“天下布武”,势如破竹,其势力已逼近九州。而九州本地的大名,如大友宗麟、龙造寺隆信、岛津义久,彼此攻伐不断,对盘踞平户、掌控贸易命脉的“海盗集团”态度微妙——既依赖其带来的财富与军火(尤其是葡萄牙火枪),又忌惮其日益膨胀的武力与独立性。葡萄牙人则利用各方矛盾,左右逢源,一边向日本大名出售军火,一边试图垄断对中国贸易。整个西日本海域,成了一个充满张力、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平户城下町,王滶的“会馆”已扩建了数倍,与其说是一栋建筑,不如说是一座兼具堡垒、官署、交易所、兵营功能的复合体。此刻,在会馆最深处的密室里,气氛压抑。墙上巨大的东海-日本海形势图上,标注着各方势力的标记和箭头。王滶(时年近五十,面容精悍,目光沉静中透着鹰隼般的锐利)站在图前,身后是他的核心智囊——那位须发皆白、愈发神秘的“陈东”先生,以及几名心腹悍将。
“岛津家的使者又来了。” 一名头目沉声禀报,“这次口气更硬。说只要我们答应将今年生丝份额的三成,以‘优惠价’专供岛津家,并‘借’给他十门佛郎机炮和相应炮手,他就保证我们在萨摩、大隅沿海的据点安全,并帮我们疏通与堺港(大阪附近重要商港)商人的关系。否则……他不能保证麾下‘海盗’不会袭扰我们的船只。”
“大友家那边也传来消息,”另一人补充,“龙造寺的船队在有明海附近,已经劫了我们两艘往长崎运货的船。大友家说可以调停,但希望我们减少与葡萄牙人的直接交易,多通过他们的渠道。”
“葡萄牙的‘甲比丹’(商馆馆长) 则警告,如果我们不能确保生丝和瓷器供应稳定,并限制与西班牙人(通过菲律宾)的接触,他们将考虑支持岛津或大友,直接攻打平户。”
墙上的标记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绞索,从四面八方勒向平户。王滶面无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知道,这是势大遭嫉的必然结果。以往,各方势力互相牵制,需要他这个中间人和武力提供者。如今,随着汪直时代的终结和内部不稳,那些陆地上的“大名”和海洋上的“红毛夷”,都开始蠢蠢欲动,想从他身上撕下更多的肉,甚至……吞掉整个平户集团。
“陈先生,” 王滶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你怎么看?”
陈东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缓缓道:“树大招风,怀璧其罪。 如今之势,我平户已成众矢之的。陆上,日本群雄并起,视我为肥羊;海上,西夷(葡、西)争雄,视我为棋子; 对岸,明朝虽暂缓剿杀,然俞、戚等将虎视眈眈,招抚分化之策未歇。我等人悬海外,看似强盛,实则根基浮浅,四面皆敌。”
“先生是说……我们已到绝境?” 一名年轻气盛的头目忍不住道。
“非也。”陈东摇头,“是到了必须抉择之时。以往汪公在时,挟巨寇之威,纵横海上,各方需我,故可周旋。如今,时移世易。 继续做人人可欺、也可人人拉拢的海上强豪,已无出路。我们必须明确: 我们到底是谁?要为谁效力?或者说……我们要成为谁?”
“还请先生明示!” 王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东。
陈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平户,划过对马海峡,点在了朝鲜半岛南端,又划过东海,指向大明的浙江、福建沿海。
“第一条路, 彻底投靠某一日本强藩,如岛津或大友,为其水军前驱,助其争夺九州乃至天下。代价是失去独立,成为家臣,且必卷入日本内战,胜负难料,即便胜,亦可能兔死狗烹。”
“第二条路, 加强与葡萄牙或西班牙联盟,依靠其火器与舰船技术,甚至引入其军队,将平户彻底变为西夷在远东的据点。但此乃与虎谋皮,西夷贪婪,最终必反客为主,我等皆成其奴仆,且将彻底激怒明朝与日本,再无转圜余地。”
“第三条路,” 陈东的手指,重重落在了大明的东南海岸线上,“重归故国,接受招安。”
此言一出,密室中一片哗然。几名头目脸上露出抗拒、不屑,甚至愤怒的神色。他们中许多人,或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或是犯下重罪,或是早已习惯海上自由劫掠的生活,对“招安”二字,本能地反感与不信任。
王滶抬手,压下了众人的骚动,沉声道:“先生继续说。”
“此‘招安’,非以往诈降苟全之计。”陈东目光扫过众人,“隆庆开关,月港通商,足见明朝已知海禁之弊,有通商裕国之念。然其水师孱弱,海防空虚,东南富庶,倭患(实为我等)未绝,急需一支能控驭海疆、震慑宵小、保商路通畅的水上力量。 而我平户,船坚炮利,熟知海情,纵横东亚数十载,正是朝廷梦寐以求的‘海上长城’!**”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若我等能以归顺之名,行合作之实。以我之水师,保其海疆,剿灭不服号令之小寇;以我之船队,通其商路,增其关税;甚至,以我熟知日本、西夷内情,为其耳目、臂助。则朝廷何惜一虚职厚禄?届时,我等可名正言顺拥兵海上,合法经营贸易,受庇于朝廷大旗之下。 进,可借朝廷之力,压制日本强藩、抗衡西夷;退,可据海岛为基,徐图发展。此乃借壳生根,化暗为明**之上策!”
这番分析,格局宏大,直指核心利益。王滶眼中光芒闪动。他何尝不想有个“名分”,有个稳定的靠山?以往是走投无路,被迫为寇。如今,明朝似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而平户又面临前所未有的外部压力……或许,这真是唯一的出路?
“然则,朝廷可信否?”王滶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古来招安,善终者有几?况我等人,在朝廷眼中,罪孽深重……”
“故曰,此非寻常‘招安’,乃合作,乃至交易。”陈东斩钉截铁道,“我等需手握朝廷不得不倚重之‘本钱’! 其一,强大且听命于我的水师,此为武力凭恃;其二,畅通且能为朝廷带来实利的贸易网络,此为利诱;其三,朝廷急需而我等独有的情报与外交渠道(对日、对西夷),此为奇货。”
“具体如何操作?”
“可分三步走。”陈东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第一步, 立即整肃内部。以雷霆手段,清除徐海、叶宗满等不听号令、或与日本大名、西夷勾结过深之部众。能收编则收编,不能则剿灭。务必在谈判前,将平户势力整合为铁板一块,唯王公马首是瞻。”
“第二步, 展示实力与诚意。可主动打击几股骚扰明朝沿海、且与我等有隙的日本真实倭寇或海盗,将首级与俘获船只献于福建、浙江巡抚,声称‘戴罪立功,愿为朝廷靖海’。同时,秘密派遣绝对可靠、能言善辩之心腹,携带重礼,接触福建巡抚刘尧诲、浙江巡抚张佳胤等务实派官员,试探口风,陈说利害。礼物中,可包括日本九州详图、葡萄牙人在远东兵力部署、乃至……” 陈东声音压低,“某些能证明朝中有人‘私通倭寇、侵吞海利’的账簿副本。此乃投名状,亦是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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