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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波涛下的暗流

  第五章 波涛下的暗流 (第1/2页)
  
  暗潮西洋
  
  第五章 波涛下的暗流 (1546-1555)
  
  平户的夏夜,海风带来了远方岛屿的硫磺气息,也带来了码头区喧嚣的酒气和叫嚷。自从许栋残部陆续到来,松浦隆信对这座港口“自由”与“开放”的承诺,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海商”——或者用明国官方的说法,倭寇、海寇、走私贩——在此聚集。他们中不再仅仅是失意的明朝海民,开始混杂进真正的日本浪人、破产武士、以及从琉球、吕宋甚至更南边飘来的亡命徒。
  
  “汪直”这个名字,在平户港的酒馆和赌档里,被反复提起,带着敬畏、嫉妒,或是恐惧。这个来自徽州、曾在许栋手下崭露头角的中年人,在短短几年内,以惊人的手腕整合了陆续抵达的各方势力。他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走私和劫掠,而是建立了严密的组织体系。
  
  他麾下的船队,被划分为“旗”,各设“管哨”,配备统一的旗帜和号令。他设立了“稽查司”,监察内部,防止私吞和火并。他甚至在平户港内,开设了自己的“会馆”——既是货栈、交易所,也是议事堂和仲裁所。他制定规则:抢掠可以,但不杀顺民,不掠商船(指与他有贸易往来的),缴纳“抽分”(保护费/管理费)者可保平安航行。他甚至与葡萄牙商人建立了稳定的武器输入渠道,用白银和丝绸,换取最新的火绳枪和佛郎机炮,将麾下核心船队武装成了东海之上一支令人胆寒的力量。
  
  此刻,在汪直的会馆议事堂内,气氛却有些凝重。长桌上首坐着汪直本人,他已年近五旬,面皮紫黑,目光沉静,蓄起了短须,穿着上等苏绸长袍,但腰间佩着的,却是一柄明国制式但明显改良过的精钢倭刀。左右坐着他的核心头目,包括从双屿追随而来的王直(现已更名王浤,以示与汪直区别)、徐海、叶宗满等悍匪。角落里,还坐着两位不速之客:一位是葡萄牙商人,另一位,是位穿着日本服饰、但面容明显是明人的老者,自称是“九州药材商人”,名叫陈东。
  
  “朱纨死了。”汪直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让在座众人心头一凛。“朝廷说他畏罪自杀,实情如何,不必深究。但他一死,东南剿倭的势头必然松懈。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更大的凶险。”
  
  “大哥,凶险从何来?”王浤(王直)问。他已年过三十,褪去了双屿时的青涩,变得更加沉稳,也更深沉。
  
  “朱纨虽狠,但他要对付的,是‘通番’‘倭寇’。他死了,朝廷会派新的巡抚总督。可下一任,或许就不会只把我们当‘寇’了。”汪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船越来越多,炮越来越利,地盘从平户延伸到五岛、种子岛,甚至开始在浙闽沿海的一些隐秘岛屿设立补给点。我们的人,不只有明人,有浪人,现在连佛郎机、暹罗、满剌加的亡命徒都来入伙。朝廷会怎么看?”
  
  “会以为我们要裂土分疆,割据海上。”徐海接口道,他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眼中闪着凶光,“怕他个鸟!咱们有船有炮,官兵来了就打!”
  
  “打?打得了一时,打得了一世?”那位一直沉默的“药材商人”陈东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朱纨死了,是朝中有人不想他再查下去。他查到了什么?双屿的火器来源?你们在平户的根基?还是……”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的葡萄牙商人,“……和佛郎机人过从甚密,有里通外番、图谋不轨的嫌疑?”
  
  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和葡萄牙人交易军火,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但被点破“里通外番、图谋不轨”这八个字,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再是“剿倭”,而是可能引发朝廷不惜代价、甚至调动北方边军南下的“平叛”!
  
  葡萄牙商人耸耸肩,用生硬的官话说:“我们,只做生意。你们,给银子,我们,给枪炮。明朝,管不着。”
  
  “陈先生的意思是?”汪直看向老者,语气客气了许多。这位陈东,是几个月前经人引荐来的,自称精通药材和航海,对日本、琉球乃至南洋航道了如指掌,还带来了几份关于南洋香料群岛势力分布和日本银矿产出的珍贵情报,迅速得到了汪直的重视。汪直隐约觉得,此人背后必有来历,但对方不说,他也不点破,只要有用就行。
  
  “老夫的意思是,名不正,则言不顺;力不聚,则事难成。”陈东缓缓道,“诸位如今兵强马壮,雄踞东海,俨然一方诸侯。然在朝廷眼中,是匪,是寇,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癣疥之疾。在倭人(日本人)眼中,是客,是利用的工具,也是潜在的威胁。在佛郎机人眼中,是主顾,是合作伙伴,但绝非可以依托的盟友。”
  
  “那该如何?”王浤问。
  
  “正名,聚力,固本。”陈东吐出六个字,“正名,非指要朝廷招安——时机未到,且朝廷未必有诚意。而是要在海上,在这东洋(东海)各国商民心中,树立起一个规矩的制定者、秩序的维护者、而非单纯的破坏者的形象。诸位制定的那些规矩,很好,但还不够。需设立海上巡检,打击不听号令、滥杀无辜的小股海盗;需明确商税则例,让往来商船知道,缴了钱,就能平安过你的海域;甚至,可与琉球、朝鲜乃至南洋一些港口建立稳定的贸易协议,让他们承认诸位是‘一方海上之主’,而非流寇。”
  
  “至于聚力,”陈东继续道,“如今各方来投,看似兴旺,实则鱼龙混杂,各怀心思。需以利与威并重,加以整饬。按船、按人、按功,明确赏罚升黜。将那些桀骜不驯、只知抢掠的,编为前锋;将懂航海、善经营的,置于中军;将忠心可靠、有谋略的,置于核心。形成梯次,如臂使指。”
  
  “最后是固本。”陈东的目光变得深邃,“平户虽好,终是寄人篱下。松浦隆信今日可容我等,明日若幕府将军或明国朝廷施压,他可能第一个将我们交出去。需在海中寻一二大岛,或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之群岛,作为根本之地。屯田、造船、蓄粮、练兵。进可纵横四海,退可据岛自守。有此根本,方可言长久。”
  
  一番话,说得在座众人心潮起伏,又暗自心惊。这已经不是海盗头目的眼界,而是割据枭雄的格局!汪直深深看了陈东一眼,此人绝非普通药材商人。
  
  “陈先生所言,字字珠玑。”汪直缓缓道,“正名、聚力、固本,确是我等当务之急。只是这根本之地……先生可有建议?”
  
  陈东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小的海图,在桌上摊开一角,指向舟山群岛东北方,一片星罗棋布的小岛:“此处,嵊泗列岛,岛屿众多,水道复杂,暗礁密布,大船难入。其中枸杞山、嵊山、花鸟山等岛,有淡水,可泊船,稍加经营,便是天然堡垒。更妙的是,此地处于长江口与钱塘江口外,是南北洋流交汇处,掌控此地,等于扼住了江南财富出入海洋的咽喉。以此为基,西可控长江,南可制闽浙,东可联日本,北可达辽东……”
  
  “可这里离大陆太近,官兵……”徐海皱眉。
  
  “正因为近,才安全。”陈东道,“灯下黑。官兵水师主力多在福建、广东应对真正的倭寇(指日本各藩支持的劫掠集团),或驻扎在定海、宁波等大港。谁会想到,最大的‘海寇’巢穴,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在进出江南最繁忙的航道旁边?只需行事隐秘,在岛上多设瞭望,广布眼线,官军未动,我等已知。即便来剿,复杂水道与众多岛屿,也足以周旋。”
  
  汪直盯着海图上那片岛屿,眼中光芒闪动。嵊泗……他并非不知道这个地方,但从未从“根本之地”的角度去思考。陈东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
  
  “陈先生……何以对海上之事,如此熟稔?又何以倾囊相授,助我等成事?”汪直最终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陈东沉默了片刻,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笑容:“老夫祖籍闽南,世代泛海为生。见过海禁之初,万船云集的盛景;也见过海禁之后,万民失业、饿殍遍野的惨状。朝廷一纸禁令,断的不仅是商路,更是东南沿海数百万生民的活路。诸位今日所为,固然有劫掠之恶,却也维系了这海上贸易的一线生机,让无数人得以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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