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暗流 (第1/2页)
日本公使馆的请柬是三天前送来的。
烫金红帖,上头写着“敬备菲酌,恭候光临”,落款是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张作霖拿到请柬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扔,骂了一句:“又他妈的是鸿门宴。”
骂归骂,他还是得去。奉军进了北京,关内局势重新洗牌,日本人在满洲的权益需要有人重新保证。林久治郎这时候请他吃饭,摆明了是要探他的口风——满蒙的铁路、矿产、驻军,哪一样日本人都想再咬一口。
张作霖带了张学良和杨宇霆,外加一个翻译。于凤至不在受邀之列——日本人不请女眷。她站在帅府门口送他们上车的时候,对张学良说了一句话:
“日本人这时候请客,不是好事。上个月天津港扣货背后是日租界的人做手脚,关东军情报课的吉田秀夫已经在天津露了头,杨宇霆在日租界那个空壳子也补进了日本翻译——这顿饭,是连环棋。”
“知道。”张学良拉开车门,“我会盯紧杨宇霆。”
酒宴摆在满铁俱乐部。林久治郎是个五十出头的矮个子,头顶秃了一大块,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像个慈祥的杂货铺掌柜。
但他身后的两个人不像掌柜——一个是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眼神冷得像刀片子;另一个是满铁副总裁松冈洋右,穿一身深灰西装,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称过斤两才放出来。
菜是日本料理,生鱼片、天妇罗、味噌汤,摆了一桌子,精致得很。侍者倒酒的时候,林久治郎先端起来敬了张作霖一杯。
“张大帅荣入北京,可喜可贺。奉军威武,关内关外一统,东北亚的安定繁荣,还要仰仗大帅。”
翻译把话翻过来,张作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口干了。他不爱喝日本清酒,觉得寡淡,但场面上得过得去。
三杯酒下肚,林久治郎放下筷子,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话锋转了。
“大帅,奉军进关是大势所趋,日本方面乐见其成。不过,满蒙地区的权益问题——南满铁路的经营范围、日本侨民的居住权、还有几处矿产的开发权,大帅以前答应过的事,现在奉军进了北京,这些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了?”
张作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林总领事,我张作霖说话算话。但满蒙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南满铁路,我答应过跟日方协商,可没说把整条路全交给你们。至于矿产——日本人开的矿,我从来没拦过。但新的矿,按规矩来。”
林久治郎的笑容没变,但他身后的河本大作脸色沉了一下。松冈洋右推了推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帅说的规矩,是指东北军政当局单方面制定的法规,还是指中日双方协商一致的条约?如果是前者,请恕我直言——单方面的规矩,对日方没有约束力。”
张作霖的眼皮跳了一下。这话是软刀子——你用规矩堵我,我就问你规矩是谁定的。张作霖还没开口,杨宇霆在旁边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松冈先生说得有道理。满蒙权益是历史遗留问题,双方坐下来慢慢谈,总比单方面定规矩好。大帅,日本方面在满洲经营多年,铁路和矿产的投资数额巨大。奉军进关后背靠满洲,跟日本的关系还是稳妥些好。有些事情,能通融的,不妨通融一下。”
张学良霍地抬起头。
杨宇霆这话是当着日本人面说的,等于是替日本人劝张作霖让步。
“杨邻葛,”张学良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满蒙的事是大帅定的,奉军进关不是跟谁做买卖。铁路和矿产是东北的命脉,通融了日本人,拿什么跟关内交代?”
杨宇霆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少帅年轻,有些事的轻重缓急,还是让大帅定夺。”
这话绵里藏针——当着日本人面说你年轻不懂事。张学良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正要开口,被张作霖按住了。
“杨邻葛,你说得有理。”张作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但老子还没死。这事儿不急。满蒙的规矩,是我定的。要改,也得是我来改,轮不到别人替我操心。”
杨宇霆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张作霖说完这话就不再看他,转头跟林久治郎聊别的去了。
酒席散了以后,车队从满铁俱乐部出来,张作霖在车里闭着眼闷了一路,一句话没说。张学良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父子俩心里都清楚——杨宇霆今晚上这一出,不是替日本人说话,是给自己铺后路。
军需采购被锁死了,评审小组把验收标准钉死了,哈尔滨转运站缩了,日租界的空壳子被关东军补了人但还挂着军需中转站的名头——他在奉系的势力被一刀一刀削下去,日本人是他最后能靠的一棵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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