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入关 (第2/2页)
“以后日本人再来码头问货,什么都不用说。让他们直接找帅府。”
当天下午,于凤至在天津商会跟马会董签了秦皇岛码头西侧空库房的三年租约。签完字马会董亲自送她到门口,说了一句:“少夫人,这批磺胺运得比上次顺当——英国人现在看见您来,连箱子都不开就放行。我在天津港做了二十年报关,还没见过第二个中国人有这个待遇。”
“不是我有面子。是我手里有备案。”于凤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备案是纸做的,纸能发也能废。马会董,天津到秦皇岛的铁路转运还攥在您手里——这条线不能断。”
马会董连忙点头。马车往奉天方向跑,于凤至在车上打了个盹。再睁眼的时候过了山海关,车窗外黑土地上的麦苗已经返青了,一片一片的绿。
车到帅府已经是傍晚。于凤至下了车,闾珣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一辆火车,车厢画了十几节,每一节都不一样。有一节画满了小圆圈。有一节画了一个方框,里头坐着一个小人,梳着两个小鬏鬏。最后一节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里头画了一匹马。
“娘,这是运坦克的火车。”闾珣指着那节画了轮子的车厢说,“这是运磺胺的火车。”他指着那节画了方框和小人的车厢说。然后他指着最后一节画了马的车厢,仰起脸来:“这是运爹的火车。”
于凤至没说话,蹲下来把他棉袄上沾的一根草摘掉。
“爹什么时候到北京?”
“快了。”
闾珣又低头画了一节车厢。这一节画得很小,里头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梳着髻,小的梳着鬏鬏。画完之后他想了想,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品”字。
于凤至站起来,走进偏房。孙参谋已经把秦皇岛仓库的扩建方案放在她桌上了。她翻开方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最后一页批了一行字:准予扩建,库容增加三千吨,优先保障前线药品和冬衣。
写完她把方案合上,从抽屉里拿出谢苗诺夫最新发来的电报。电报上写着——哈尔滨转运站近日无异常,方文杰已返回奉天,马宝山暂停对外接触。
她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马宝山缩了,缩了就说明他知道有人在盯。一个人缩着不出手的时候,才是最弱的时候。她把那张田中义雄的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个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字:关东军。
谢苗诺夫的人还没查到这个田中的底细,但日本领事馆商务课的人从不关心磺胺的到港时间——关心磺胺到港时间的,是关东军情报课。
她拉开铁柜子,把田中义雄的名片放进最上层的档案袋里。档案袋的标签上写着:吉田秀夫同案待查人员。
第二天上午,张学良的电报到了。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是赵鸿飞的笔迹:已抵北京。大帅住段公馆,少帅住隔壁。前线物资优先发秦皇岛,磺胺到了没有?
于凤至看完电报,对孙参谋说:“回电——磺胺已到天津,今日转运秦皇岛。三天内到北京。”
孙参谋记下来,又补了一句:“少夫人,少帅还问了一句——闾珣的火车画好了没有?”
于凤至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告诉他,画好了。一共十六节。”
孙参谋憋着笑跑出去了。
当天晚上,北京城里张灯结彩。张作霖住在段祺瑞安排的公馆里,张学良住在隔壁。夜里张学良推门进父亲屋里,张作霖正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抽烟袋锅子。屋里没别人,连刘副官都被打发出去了。
“汉卿,坐。”张作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张学良坐下来。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爹,段祺瑞这个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张作霖磕了磕烟灰,“他今天给老子接风,明天就能跟别人称兄道弟。北京城里这帮政客,没一个好东西。但咱们进来了,就不能轻易出去。”
张学良没接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你媳妇在后方干得不错。”张作霖忽然换了话题,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倒出烟灰,“前线伤员救护的事我听说了。秦皇岛仓库也在扩,磺胺比军需处买得便宜。这丫头办事,比你那两个参谋加起来都顶用。”
张学良笑了笑。
“杨邻葛最近没什么动静?”张作霖问。
“暂时没有。方文杰从哈尔滨回来,没查出签单破绽。杨宇霆把马宝山的对外接触全停了。”
“我不信他没动静。”张作霖吸了口烟,烟雾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冷了下去,“一个人在墙角蹲久了,要么认命,要么咬人。哈尔滨那边你给我继续盯着。马宝山那个人身上有前科,迟早要露。老子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嘴上服的人心里都憋着劲。”
张学良点了点头。窗外北京的夜空是灰蒙蒙的。跟奉天不一样——奉天的夜空是墨黑的,北京的天空是灰的,被满城的灯火染的。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但这种安静不会太久。关内不是东北,北京城里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奉军——段祺瑞的、日本人的、南边孙传芳的、还有冯玉祥的国民军。奉军进了北京就等于坐上了牌桌,牌桌上的输赢从来不只是打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