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庆功 (第1/2页)
张作霖的庆功宴摆在帅府东跨院的大厅里。
桌子从厅这头一直排到那头,上头摆满了酸菜白肉、酱骨头、猪肉炖粉条子,海碗装酒,大盆盛菜。奉天城里有头有脸的都来了——督军府的参议、参谋处的参谋、各部队的旅团长,连退了休的老行伍都被请了来,坐了满满一厅。炭火烧得暖烘烘的,酒气和肉味混在一起,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张作霖坐在上手,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藏青缎面马褂,脸上放着光。从开席到现在,笑声就没断过。
“老子的儿子!”他端着酒碗站起来,冲全场一扬手,“九门口掏了吴佩孚的炮兵阵地,缴了十二门山炮!十二门!吴佩孚那个王八蛋现在还在滦河那边哭呢!”
满厅哄堂大笑。几个老将领端着酒碗站起来敬酒,说少帅真是虎父无犬子,说大帅后继有人,说这次山海关打得漂亮,吴佩孚的精锐十五师被打成了残废,直军至少半年缓不过来。张作霖一一干了,碗沿上沾着的酒顺着胡子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学良坐在张作霖右手边。左肩的绷带藏在军装里头,坐姿微微往右偏,左胳膊不敢使劲。
来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他端碗碰一下象征性地抿一口。不是不给面子,是于凤至在他回来之前让孙参谋带了一句话:伤口没拆线之前,酒不许超过三碗。他听了。
杨宇霆坐在张作霖左手边第三个位子。他今天到得最早,穿得最齐整——一身将校呢军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从开席到现在,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鼓掌的时候鼓掌,分寸拿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于凤至坐在女眷那一桌,离主桌不远不近。她端着一杯茶没怎么喝,眼睛时不时扫过去。杨宇霆今晚笑了很多次,每次端起酒碗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刚进帅府时在账本上见过一种字——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看不出写字的人在想什么。老于家的账房先生说过,这种字最不好审,因为写的人从一开始就防着被人审。
酒过三巡,张作霖忽然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大厅中间,拍了拍桌子示意安静。
“今儿个高兴,有几句话想说。”他环顾了一圈,声音洪亮得把窗玻璃都震得嗡嗡响,“山海关这一仗,少帅打得漂亮,全东北都知道我张作霖的儿子能打仗。但后方也没闲着——军需供应没断过线,枪管弹药冬衣粮食一样没耽误前线。评审小组这批人,干得不错。”
他说着朝于凤至的方向转过身来,手里的酒碗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桌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滴酒,拿袖子抹了,然后重新把碗端稳。
“凤至,你替汉卿守好了后路。这一碗,我敬你。”
全场静了一瞬。张作霖在正式场合敬儿媳妇酒,这是头一回。他端碗之前用大拇指抹了一下碗沿——那个动作很小,但于凤至看见了。
他平时喝酒不抹碗沿,今天抹了。他清了一下嗓子,大概还有话想说,但没说出口,把碗举高了,仰脖子一口干了下去。酒顺着他胡子往下淌,有一滴落在了他的马褂上,他没擦。
于凤至站起来,端着茶杯。茶是温的,她端杯的手指很稳。“爹,我不喝酒,以茶代。”
茶碗和酒碗隔空碰了一下,没有声音——隔着半张桌子呢。但她仰头喝茶的当口,眼前一闪而过的不是这满厅的热闹,而是山海关那个凌晨——火车站的站台上躺满了伤兵,她蹲在地上给一个腹部中弹的老兵取弹片,镊子探进伤口的时候老兵闷哼了一声,她从血肉里夹出那块铁片,叮当一声落在铁盘里。那老兵后来活了。眼前这个端着酒碗的大帅也还活着,但皇姑屯迟早要炸,她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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