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前线来报 (第2/2页)
于凤至下马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地上。骑了六个时辰的马,大腿内侧磨破了皮,血粘在裤子上,每走一步都疼。可她咬着牙站直了。“少帅在哪儿?”
她问一个哨兵。哨兵认出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少……少奶奶?您咋来了?”
“带药和吃的。少帅在哪儿?”
“在前沿指挥所。我带您去。”
于凤至跟着哨兵穿过战壕,深一脚浅一脚。到处是伤员,有的躺在担架上哼哼,有的靠着战壕壁抽烟,眼神空荡荡的。指挥所是个半地下的窝棚,木板和沙袋搭的。于凤至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张学良正趴在桌子上看地图,左胳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于凤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你——你咋来了?”
于凤至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左胳膊的绷带上有血渗出来,不多。脸上有道擦伤,已经结痂了。人瘦了,眼睛凹进去了,可精神还行。“给你送药。”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磺胺。俄国货。比军医署的好使。”
张学良看着那个布包,又看看她,嘴唇在抖。“你骑马来的?”
“骑马。快。”
“三百里路,你骑马来的?”他声音高了,“你疯了?万一碰上直军的探子——”
“没碰上。”于凤至打断他,“别废话了。外头有药有吃的,你让人卸车。”
她转身要走。张学良一把拉住她右手腕。于凤至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他眼眶红了。
“凤至。”他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你是不是傻?”
于凤至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才傻。打个仗还能挂彩。”
张学良松开手,别过头去,使劲眨了几下眼。“东西卸了,你连夜回去。”他声音硬了些,“前线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我待一宿。”于凤至在旁边弹药箱上坐下,“明儿一早就走。今晚我得看看伤兵的情况,回去好组织救护。”
张学良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于凤至在战壕里走了一整夜。她看了每个伤员,问了每个人的伤情,记下了他们缺的药和物资。她把带来的磺胺分给重伤的,亲手给一个断了腿的小兵换药。小兵才十七,疼得直哆嗦,可咬着牙没哭。
“你叫啥?”于凤至问。
“狗子。少奶奶,俺没大名。”
于凤至手顿了顿,接着给他包。“打完仗来找我。我给你取个大名,在工厂给你安排个活。”
小兵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天快亮的时候,于凤至回到指挥所。张学良还在看地图,一宿没睡。“该走了。”他说。
于凤至点点头,走到他面前。“汉卿。”她叫他名字。
张学良抬起头。“活着回来。”她说。跟上次一样的话。可这回,她眼眶红了。
张学良站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她拉进怀里。于凤至僵了一下,没推开。指挥所里只有一盏马灯,光晕昏黄,照着墙上钉着的地图。
外头偶尔传来一声冷枪,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很重。她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泥土的味道。
“凤至。”他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嗯。”
“铁蛋……好吗?”
“好。天天问爹啥时候回来。”他沉默了。静了很久。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腰侧,没搂紧,就那么搭着。她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服,烫得她腰眼发紧。她没动。他也再没动。
马灯的芯子烧久了,开始冒烟。黄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在喘气。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我自己走。”
他松开手。她退了一步,两人之间又隔开了距离。她弯腰拎起地上的医药箱,掸了掸裤腿上的土。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汉卿。”
“嗯。”
“别死。”
她掀开帘子出去了。晨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她没回头,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帘子又响了一声。他没出来,只是站在帘子后面。她知道的。
天亮了。远处传来炮声。于凤至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战壕里的兵们。他们站在壕沟边上,目送着她。她拨转马头,一夹马肚子,飞驰而去。身后,炮声越来越密。她没有回头。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