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面埋伏 (第2/2页)
第一声弦响,如金石交鸣。不是婉转的小调,不是缠绵的曲子,是《十面埋伏》。轮指下去,弦音炸开,像千军万马从远处涌来。她右手急弹,左手推拉琴弦,琵琶发出战马嘶鸣般的尖啸。满屋子人耳朵一炸,酒都忘了喝。
张学良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赵氏的脸色白了。几位将领坐直了身体。日本领事放下茶杯,眉头皱了起来。
于凤至的十指在弦上翻飞。拂、扫、轮、拨,指法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她的手腕不僵,发力从肩膀走,整条手臂带动手指,弹到急处,琵琶在她怀里像活了——不是她在弹琴,是琴在替她说话。
她在弹什么?她在弹:我不是来讨好的。我是来告诉你,这帅府里头,有我一张桌子。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她右手猛地一扫弦——四根弦同时炸响,像刀兵相接,像城墙坍塌。最后一个音符砸下去,她没有抬手,而是把弦按住。弦在指尖下微微颤抖,余音嗡嗡地响,渐渐沉下去,沉到所有人胸口。
正厅里鸦雀无声。于凤至缓缓抬头,扫了一眼众人,面色如常。“献丑了。”
张作霖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哈哈大笑。“好!”他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掀房顶,“老子就说嘛,正经人家的闺女,哪有不会两下子的?汉卿那小王八蛋,配你,是他高攀了!”他转头冲副官喊,“赏!重赏!”
掌声这才炸开。将领们交头接耳,日本领事重新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苦笑。
于凤至起身,把琵琶递给旁边的丫鬟,掸了掸旗袍上不存在的灰,目光淡淡扫过张学良。他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正盯着她看。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看戏子的那种轻浮,是看对手的那种认真。
赵氏早就缩回椅子上,脸红一阵白一阵,手指绞着手帕,像要把帕子拧烂。
“少帅。”于凤至走到张学良面前,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见,“这曲《十面埋伏》,送给您。”
张学良喉结滚动了一下。“你——”
“您身边的女人,可以像走马灯一样换。”于凤至打断他,“但能坐在您正妻位置上的,只有我。”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张作霖笑得合不拢嘴,连灌三杯酒。旁边的将领凑过来拍马屁:“大帅,少奶奶这琵琶,怕是奉天城第一了。”张作霖大手一挥:“奉天城第一算什么?东北第一!”
宴席散了之后,张作霖把于凤至叫到书房。他坐在太师椅上,抽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半明半暗。
“凤至,”他看着她,“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汉卿那小子,我回头收拾他。”
于凤至站在书桌前,不卑不亢:“大帅,凤至有一事相求。”
“说。”
“以后叫我凤至,或者儿媳妇。别叫‘准’儿媳妇了。”她看着张作霖的眼睛,“我嫁进张家,就是张家的人。谁想动我的位置,让她来试试。”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拧灭,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好!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你这么硬气的女娃!你放心,有老子在,谁敢动你的位置?”
于凤至屈膝行礼:“谢大帅。”
走出书房,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春兰迎上来,小声说:“小姐,您刚才吓死我了。那赵氏——”
“一个戏子而已。”于凤至打断她,抬头看天。腊月初八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奉天城的上空。
“回吧。”她拢了拢披肩。
马车驶出大帅府,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于凤至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大帅府的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在夜色中像两团火。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帅府每年的开支至少十万大洋,这些钱流向哪里?几个姨太太各自有多少私房?
至于张学良——她睁开眼。
少帅,您在外面风花雪月,我在家里攻城略地。咱们各玩各的。
大帅府门口,张学良靠在门柱上,看着远去的马车,手里的酒杯早已空了。副官走过来:“少帅,赵小姐还在后门等着——”
“让她走。”张学良把空酒杯扔给副官,“还有,去查查于凤至的底细,越细越好。”
副官愣了:“少帅,您不是不乐意这门亲事吗?”
张学良没回答,转身往里走。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曲《十面埋伏》,还有那个女人抱琵琶的姿势。她低头看弦的时候,睫毛很长。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他。
没有他。他忽然觉得烦躁。不是被下了面子的那种烦,是一种说不清的——空。他身边的女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有讨好,有算计,有惧怕。但没有一个人,像于凤至那样,眼里没有他。
他灌了一口酒,把空杯子摔在地上。“去他妈的。”
副官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在骂谁。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