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尸堆 (第2/2页)
“抓胳膊咋了?”
“断了你背。”
许三狗看见那尸体一条胳膊软塌塌垂着,脸色又白一层,立刻改抓腰带。
两人一拖,尸体从木桩边离开。木桩后露出一片泥,泥面上有半个蹄印,蹄印很深,边沿压着一块碎甲。
沈烈停住。
韩老卒在棚口骂。
“磨什么。”
沈烈把尸体交给许三狗和肩伤新丁,自己蹲到木桩后,看那半个蹄印。
蹄印几乎踩进泥底,旁边却没有第二个深印。马在这里顿了一下,马上又走了。哨棚里地方窄,马能进来,还能掉头出去。
火盆边那具尸体后颈一刀,人扑下去时手还伸向铜锣。铜锣没有响,锤子落在灰里。
沈烈抬头,看向哨棚门。
门槛上有两道泥痕,一进一出,泥痕都很窄。胡骑没有在棚里翻箱,也没割走尸体耳朵。墙角挂着半袋粗粮,袋口还系着。
抢东西的人不会留粮。
许三狗压着声音。
“烈哥,他们为啥不拿粮?”
沈烈把铜锣锤捡起来,放回锣边。
“赶路。”
“杀了人还赶路?”
“来得急,走得也急。”
许三狗盯着半袋粗粮,牙关轻轻碰了一下。
外头忽然有人喊。
“这边还有三个。”
草沟最北头,三具尸体叠在一起。最上头那个脸朝天,眼睛睁着,嘴里塞着泥。下面两人被压住,只露出腿和手。
新丁们拖了几下没拖开。
韩老卒烦了,短鞭连抽两下。
“手脚都没长骨头?一具一具拖。”
沈烈走过去,先看三具尸体周围的草。
草向四面倒,中间泥被马蹄踩乱。尸体旁边有五六支断箭,箭头都朝南,箭尾却散在东边。最上头那人的喉口有一道短裂,血少,泥多。他手里握着半截旗杆,旗布被扯走了。
沈烈蹲下,拔开他胸前破衣。
胸口没有箭伤,肋下有一道弯口,口子不深,却正切在喘气的地方。
他把衣襟放回去。
许三狗小声问。
“这人也是马踩死的?”
沈烈摇头。
“刀从下头进。”
许三狗顺着他的手看,手指一下攥紧。
“人都倒地了,还补刀?”
沈烈看着那道肋下弯口,又看见旁边泥里有一枚很浅的脚印。脚印不大,脚尖朝外,落在马蹄印边上。那人下了马,弯腰补这一刀,再翻身走。
来的人手稳,刀也稳。
他把最上头尸体的肩往外扯,许三狗立刻跟着用力。肩伤新丁也过来帮忙,三个人才把尸体拖开。
下面那具尸体手里攥着一块皮。
皮上有黑毛,边缘带血。
韩老卒一眼看见,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过来,弯腰就要拿。
沈烈的手先按在尸体手背上。
韩老卒看他。
沈烈垂眼。
“手冻住了,硬掰会断。”
韩老卒眯起眼。
两人隔着一具尸体对着半息。
许三狗呼吸都憋住了。
韩老卒忽然笑了笑。
“那就连手一起搬回去。”
沈烈松手。
韩老卒用木牌头把那块带血的皮往尸体掌心里推深,又转头骂新丁。
“绑紧,别掉东西。掉一件,拿你们身上补。”
沈烈没看那块皮第二眼。
他看韩老卒的袖口。
木牌还露着半截,边角沾了尸泥。韩老卒的指头压在木牌头上,没有往名册上摸。这东西要回营里再记,不在墙外记。
板车很快装满。
尸体一层叠一层,靴子、断手、甲片挤在一起。许三狗站在车边,脸白得发青,手还死死抓着车辕。
“烈哥,我闻不着别的味了。”
沈烈把最后一条草绳绕过尸体脚腕。
“别闻,看车轮。”
“车轮?”
“压哪,哪有印。回去别走新印。”
许三狗低头看。来时的车辙已经把草压开,旁边还有几处新鲜蹄印,蹄印朝东。若往新蹄印上踩,车会往北坡那边偏。
他喉咙动了动。
“走旧车辙。”
沈烈嗯了一声。
韩老卒在前头挥鞭。
“回营。”
队伍拖着板车往回走。车轮压过冻泥,尸体在车上轻轻撞动。墙头上的老卒已经看见他们,弓弦仍绷着。
走到半路,北坡上忽然起了一声鸦叫。
几个新丁同时缩脖子,板车也被拽歪。
沈烈一脚踩住车辕旁的横木。
“别停。”
许三狗咬住牙,肩膀顶上去。肩伤新丁也跟着用力。车轮从旧车辙里碾过去,没有滑向新蹄印。
韩老卒回头看了一眼,没骂。
营门越来越近,尸臭被风推回人脸上。沈烈的背上出了一层湿汗,右肩疼到发麻。他抬眼看墙头,看见掌队站在垛口后,手搭在刀背上。
掌队没看尸体。
他看韩老卒。
韩老卒把袖口往下压了压,木牌被遮住。
沈烈把这一眼也记住。
进门时,板车卡在门槛上。几个新丁一起拖,尸体往前一晃,最上头那具胸甲裂口露出来。
斜口从左肩往右肋拖,边缘干净,末尾却往里一勾。
沈烈站在车旁,指腹贴住腰侧旧刀厚背。
他又想起草沟里那道肋下弯口。
胡骑的刀从马上借力,落点不在头脸,先找甲缝和喘气处。刀进得浅,拖得长,人倒得快。
许三狗顺着他的眼看过去,声音哑了。
“烈哥,你看啥?”
沈烈没有立刻答。
墙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发出沉响。韩老卒已经喊人清点尸数,掌队从垛口下来,靴底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近了。
沈烈松开旧刀厚背,弯腰扶住板车。
“看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