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死局求生 (第2/2页)
“这些数据怎么来的?”
“我在工厂做了十二年设备维护。”张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每一个厂我都亲自待过。”
十二年。林远舟看着他。
张涛的双手放在键盘上,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是老茧。那不是创业者的手,那是工人的手。前世林远舟在尽调报告里看过张涛的履历,但没有真正看过这个人——技校毕业,先当了八年电工,自费上夜大读软件工程,三十一岁才开始做研发。
这个人的技术不是为了拿投资做的。他是真的想解决工厂能耗管理的问题。
“张总,”林远舟坐回沙发,“瑞恒科技的律师函,你回了没有?”
“还没有。”张涛的喉结动了动,“我的律师建议主动和解。但我们拿不出他们要求的那笔和解金。”
“多少?”
“两百万。除此之外,还要签技术合作——实际上是技术转让。”张涛的手从键盘上移开,垂在身侧,“说白了,就是拿不出专利侵权赔偿,用技术抵。”
“技术给他们,公司剩什么?”
张涛没回答。
不需要回答。
林远舟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小白药瓶上。标签撕掉了,但他认识那种药的剂量包装——阿普唑仑,0.4毫克,早晚一片。前世他创业失败后,吃了两年。那种从胃部涌上来的钝重感,那种明明睡满了八小时睁眼时比睡前还累的感觉,那种站在窗边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轻松了”然后下一秒又被这个念头吓到的恐惧感。
他都记得。
所有的数字都忘了,所有的报表都忘了,但那种感觉刻在骨头里。
“我不是来让你放弃的。”
林远舟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间距相等,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你刚才说我是第二十七个拒绝者的替代品。”他看着张涛的眼睛,“我不是。我接过一个被判死刑的项目,它活下来了。你的也能。”
张涛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项目——我知道是谁为什么被拒。”
“榕泰实业。”
张涛的眉毛抬了抬。榕泰的案子在圈内已经有了一点声音,但还没传到这个角落。林远舟没有展开讲细节,只是从手机上调出榕泰最新的内部简报,递过去。
张涛看了一分钟。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眼眶里一些细碎的反光。
他把手机还给林远舟时,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
“我们已经收到第二封律师函了。”他说,“上周五寄到的。限我们十天之内赔偿,否则就起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另一个消息——星辰资本旗下有个公司,上周发来了收购要约。价格是估值的二点五折。”
比半年前还低。
孟知行的策略一如既往:先用法律手段制造危机,再用超低价出手收割,让猎物在恐惧中主动交出控制权。
“收购要约谁发给你的?”
“星辰那边的一个投资经理。姓赵。”
林远舟的脑子里,两条信息瞬间对接。财务部赵丽。星辰资本姓赵的投资经理。同一家公司,同样的姓氏,同样出现在华宇科技这条线上。
不是巧合。
“张总,这个收购要约你先别回复。”他站起来,“律师函的事,我回去找人帮你应对。”
“你帮我?”张涛的眼神在一瞬间从疲惫变成了某种锋利的东西,“你们鼎盛传媒跟星辰资本是合作关系。你帮我,就是在得罪他们。你知道这一点吗?”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林远舟站在茶几前。阳光从窗户照来,把空气里的浮尘都照亮。张涛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林远舟不需要看到——他知道那张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那是一个被无数次背弃之后的人,面对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怀疑。
和他一样。
“我不是在帮你。”林远舟说,“我是在做我的工作。鼎盛给了我这个项目,我就会把它做到底。至于星辰——”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收回来。
“这是我要解决的事,不是你的。”
离开华宇科技时,暮色已经开始往西边沉。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住处。他在联合办公空间外面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拨通了陈铮的电话,简短说了瑞恒科技第二封律师函的事。陈铮沉默片刻,说他会联系一个做知识产权的律师朋友。
挂掉电话,林远舟打了第二辆车。
目的地:安然咖啡馆。
晚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出租车里开着收音机,某个频道的晚新闻播报变成了《致爱丽丝》的钢琴曲。林远舟靠着车窗,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着节拍。
脑子里装着很多信息,但没有系统帮他分类、关联、评分。
他只能自己来。
赵丽——财务部,与星辰资本姓赵的投资经理疑似亲属。周明辉通过她把华宇科技项目转过来。孟知行半年前就想吞张涛的公司。
这三条线在某个点交汇,但林远舟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孟知行。他默念这个名字。前世他对孟知行的印象模糊——只知道是星辰资本的高层,年轻,背景硬,做过的项目回报率都很高。但具体有多年轻,什么背景,什么打法,他完全没有记忆。
不是因为他不记得。
是因为前世的他不值得孟知行注意。
晚上八点,安然咖啡馆。
推开门时,风铃响了。吧台后面的许安然正在擦咖啡机,听到声音抬了一下头。她今晚穿一件深灰色T恤,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沾着咖啡渍。
“要什么?”
“和你说话。”
许安然擦咖啡机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抹布,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外面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投下一个橘色的圆斑。
“华宇科技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许安然看了他一眼。“你问的不是案子。你问的是孟知行。”
林远舟没有否认。
许安然的目光垂下去,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腕上一根黑色的细绳——不是装饰,是某种老式手链的连接绳。这根绳子林远舟之前就注意到了,但今晚他看得更清楚:绳子的接头处有磨损,是长时间佩戴造成的,不是最近才买的东西。
“孟知行的收购策略是固定的。”许安然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语速慢了半拍,“他先让瑞恒科技发起专利诉讼,制造法律风险,让其他投资机构不敢碰目标。等目标被孤立、资金耗尽,他再以超低价收购,把团队和专利打包拆卖。”
“他做了多少次?”
“公开记录里有四次。不算公开的——”她停顿了一下,“至少还有三次。”
林远舟看着她。“你对他很了解。”
许安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不是紧张,是某种习惯性的、在触碰到某个话题时自动启动的防御动作。那根黑色的绳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孟知行不会亲自出手。”她没有回答林远舟的潜台词,“他会让下面的人一步一步收紧。专利诉讼是法律手段,接下来还会有技术人员的挖角、客户方的毁约传闻、供应链的断供威胁。每一步都在打击创业者的心理。”
“就像逼杀猎物,而不是直接开枪。”
“对。”许安然抬起眼睛,“等他觉得猎物已经走投无路,才会亲自出现,给一个‘机会’。那时候被收购的人甚至会觉得他是在雪中送炭。这才是他最危险的地方。”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冰柜压缩机运作的低频嗡嗡声。
“许安然。”
“嗯。”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许安然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林远舟未曾预料到的变化。不是慌乱,不是遮掩,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一扇本来虚掩的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这不重要。”她说,声音压在嗓子眼里,“重要的是你已经踩进了他的猎场。张涛只是一个饵。孟知行真正在意的是——谁在挡他的路。”
林远舟看着她的眼睛。
系统冷却期里,他无法读取她的数据。但即使系统在,他也从来读不到。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道墙,墙后面是什么,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许安然站起来,走回吧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便签本,“鼎盛传媒财务部的赵丽。她的表弟叫赵恒,在星辰资本做投资助理,去年调到了孟知行手下。”
林远舟接过便签。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赵恒。
“所以小孙上午窥探你屏幕,不是偶然。”许安然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赵丽在通过小孙盯着你。你接手华宇科技以来的每一步,孟知行都知道。”
林远舟端起水杯,没有喝。水面映出头顶射灯的光点。
“你想救张涛,”许安然靠着吧台,语气忽然变轻了,像是陈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是因为他像前世的你吧。”
林远舟没有回答。
“他在你眼里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问句。
许安然的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是那种她特有的、把一切杂质滤掉之后剩下的纯粹观察。
“他在我眼里看到了——”林远舟说,“一个还在试图站起来的人。”
夜里九点半。
林远舟推开安然咖啡馆的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潮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有马上看。沿着人行道走了三十米,转过一个路灯照不到的拐角,他才低头解锁屏幕。
三条短信。
同一号码,加密显示,没有归属地。
第一条:一张照片。今天下午他和张涛在华宇科技玻璃门前握手的侧面照,角度低于正常视线——偷拍者应该站在对面楼的二楼。
第二条:一张电子地图截图。地址定位在城市东郊某个老小区,楼栋用红色圆圈标出。下方一行小字:“恒安小区 14 栋 302”。
第三条只有一行文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女儿挺可爱的,读阳光幼儿园大班。”
路灯在头顶嗡嗡响了两声,光线忽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远舟握紧手机,指关节裹在屏幕蓝光的边缘上发白。夜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他点进短信详情。
号码不可回拨。加密等级和之前周明辉收到的匿名举报信一样——孟知行手下的人不会留下直接证据。
他将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人行道上铺开,一步一步,节奏比来时慢了半拍。脑子里有一句话在循环。许安然说的那句——“孟知行会一步一步收紧,在猎物走投无路时给一个机会。”
但现在收紧的不只是对张涛。
是对他。
系统冷却期还剩58小时。而他手里掌握的信息远少于对手。他不能读取人心,不能预测走向,不能在数据层面快人一步。他能用的只有眼睛、耳朵、和那个在骨头上反复磨过一遍的、不肯认输的东西。
他拐过街角,身影没入橘色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