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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雪原深处

  ♡第18章 雪原深处 (第2/2页)
  
  沈清欢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有人把他的阵法拆了,用血符重新填充,做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邪阵。这就像一个木匠看到自己亲手打造的椅子被人拆成木条,钉成了一口棺材。
  
  “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阵图中央的雪地忽然隆起。雪从内部被推开,一个人从雪下站了起来。红衣女人。她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长裙,裙摆在风中展开,像一朵开在雪地上的红花。面容极美,凤眼含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串铃铛——银色的铃铛,和枫叶渡银铃娘子手腕上的那一串一模一样。
  
  沈清欢的瞳孔收缩。“你是银铃娘子的……”
  
  “师妹。”红衣女人的声音甜腻如蜜,“我叫红铃。师姐在枫叶渡失手后,把自己的铃铛摘了,说从此不再做杀手。她不做了,我来做。”
  
  她的目光从沈清欢身上移开,落在云无羁身上。看到他腰间的木剑时,她的笑容更甜了。“就是这柄剑,刺瞎了血海的一只眼睛?真好看。公羊先生说得对,你不该活着走出这片雪原。”
  
  她抬起右手。银铃响了。不是一声,是一片。九颗银铃同时震动,发出一种奇异的音律。不是银铃娘子那种清脆的铃音,而是一种黏腻的、像蜂蜜拉丝一样的声音。声音入耳,沈清欢立刻感觉到自己的真元运转变得迟滞了。不是被压制,是被黏住了。像无数根蛛丝缠上了他的经脉,越挣扎越紧。
  
  他冷笑了一声。“用音律对付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胡琴。破旧的胡琴,琴筒上的漆都磨光了,琴弦只剩两根,琴弓上的马尾稀稀拉拉。他左手握琴颈,右手持弓,弓弦搭上琴弦。没有调音,没有起势,直接就拉响了。一个极长的单音从胡琴中流出,粗粝,沙哑,像北风刮过枯枝。
  
  红铃的铃音在这个单音出现的瞬间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被压制,是被扯碎的。像一把钝刀割开了蜘蛛网。红铃的笑容微微一滞,右手摇铃的频率加快,九颗银铃同时发出不同音高的声响,编织成一道绵密的音网,试图将沈清欢的琴音包裹其中。
  
  沈清欢闭上了眼睛。手指在琴弦上跳动,琴弓在弦上跳跃。不是任何曲谱上的曲子,是他自己即兴拉出来的。像一个人走在荒野上,看到了什么就唱什么。没有章法,没有规矩,只有一把破胡琴和一个拉琴的人。
  
  天音曲。没有曲谱的曲子。天地之间的声音,都是它的音符。
  
  琴音从胡琴中流出,与铃音撞在一起。两种声音在雪原上交锋,将飘落的雪花震成了齑粉。铃音绵密如网,琴音粗粝如刀。网想困住刀,刀想割破网。红铃的脸色渐渐变了,她发现自己的音律正在被沈清欢的琴音带着走。不是被压制,是被裹挟。像一条溪流汇入了大江,不由自主地失去了自己的方向。
  
  她想要停下来,但停不下来。银铃在她手腕上疯狂震动,发出的已经不是她想要的声音,而是被沈清欢的琴音牵引出的、她从未奏出过的音调。那是她自己的音律被逼到了墙角后发出的悲鸣。
  
  红铃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银铃上。九颗银铃同时染血,铃声骤然拔高,从甜腻变得凄厉。音律化作了实质的血色音刃,从九个方向同时斩向沈清欢。音刃过处,雪地被切出九道深深的沟壑。
  
  沈清欢没有躲。他拉了一个长音。极长极长的音,从胡琴最粗的那根弦上流出,粗粝得像大地开裂的声音。九道音刃在距离他三尺处同时碎裂。不是被击碎,是自己碎了。像一个高音碰到了更低的低音,被低音的振动从内部震散了结构。
  
  红铃手中的银铃裂了。第一颗,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九颗银铃一个接一个地裂开,银片落了一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一口鲜血从喉咙涌上来,顺着嘴角流下,滴在红裙上,分不清是血更红还是裙更红。她向后倒下,倒在雪地中。红衣散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沈清欢放下胡琴,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这一战消耗太大,是因为他在红铃的音律中听到了银铃娘子的影子。姐妹俩,师姐师妹,同样的音律天赋,同样入了杀手这一行。一个在枫叶渡被他放了,一个在北荒雪原死在他琴下。
  
  无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三人继续向北。铁驼站在黑色岩石前,目送他们远去。他的驼背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坟。
  
  越往北走,雪越深。不是积雪更厚,是雪本身的质地变了。南边的雪是轻的,松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这里的雪是重的,实的,踩上去像踩在沙子上。沈清欢弯腰抓了一把雪,雪在掌心不融化,颗粒粗大,泛着极淡的灰。像骨灰。
  
  前方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红铃,已经死了。还有一个——那个看不清脸的人。他就站在北门之前。
  
  那扇门不大。约一丈高,三尺宽,嵌在一块凸出雪面的黑色巨石中。门的材质不是石头,不是金属,不是木材,是一种云无羁从未见过的东西。像凝固了的影子。门面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剑痕。一道从上到下斜斜划过门面的剑痕。剑痕的走势、角度、深浅,和云无羁在金銮殿穹顶上斩碎十六字的那一剑,和他在第四块石碑上留下的那道剑痕,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同一剑。他的那一剑,在斩碎天门法则的同时,也落到了万里之外的北门之上。
  
  那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门前。不是他的脸真的看不清,是他的身体笼罩在一层扭曲的光影中,像隔着一层被搅动的水。他的身形瘦高,双肩微削,站姿随意,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等很久了。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一个人在午后的树荫下,一边削着木头一边随口说话。
  
  “你终于来了。等了三百零七年,手都等酸了。”
  
  云无羁的脚步停下了。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是因为这个声音。他听过这个声音。在天京城,在金銮殿前的广场上,木剑从地底破土而出、光柱冲天百丈时,木剑中传出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那个看不清脸的人从门前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扭曲的光影如潮水般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了他的脸。年轻的脸,不超过二十五岁。清秀的面容,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钝刀。左手中握着一根刚折下的槐枝。
  
  云问天。不是三百年前飞升的那个云问天,是十五岁的云问天。那个在老槐树下削木头的少年,从木剑的记忆中走了出来,站在北门之前。他等了三百零七年。
  
  少年云问天举起手中的槐枝和钝刀,冲云无羁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木剑记忆中一模一样,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得意。
  
  “别这么看我。老夫也不是自己想等这么久的。”
  
  他转身面对那扇门,用钝刀在门面上敲了敲。门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敲在一口巨大的棺材上。
  
  “你斩碎了老夫留在天门上的法则,又在天门之洞上种了一颗剑意种子。两件事都做完了,老夫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力量也用尽了。这扇门——北门——必须在你走进来之前关上。不是从外面关上,是从里面。”
  
  他回头看了云无羁一眼。
  
  “老夫替你关。你欠老夫一个人情。人情不用现在还,等你哪天走到天门的最高处,走到那片血海的最深处,找到老夫那个四十六岁的自己——替老夫揍他一拳。他欠老夫的,欠了三百年了。”
  
  他推开了门。门后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是连光都无法存在的黑。少年云问天一步迈入,黑暗吞没了他的青衫,吞没了他的钝刀,吞没了他手中那根还没来得及削成木剑的槐枝。门在他身后关闭。然后门开始碎裂。从边缘开始,化作黑色的光点,飘散在灰白的天光中。光点落在地上,将雪染成了纯黑色。
  
  门彻底消散了。那块黑色的巨石上只留下一道剑痕——云无羁的剑痕。它从万里之外的金銮殿穹顶落到了这里,落到了北门之上。然后,它成了门关闭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云无羁站在剑痕前,手按在木剑上。木剑温热。
  
  (第1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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