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2/2页)
剑坯在淬火油中冷却到室温之后他将其夹出,刃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淬火高碳钢特有的暗哑微光。他用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那种脆硬的触感终于回来了,从刃尖到清根,硬得均匀,硬得干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铁钳搁在工作台上,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让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下来。
炉膛里的火焰还在安静地烧着。他的呼吸在安静的棚子里渐渐平稳下来,目光从剑坯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张手半剑几何草图上。
一把好剑。用5160弹簧钢做的,基本功扎实,结构规整,放到任何一个区域刀展上都拿得出手。但他也清楚,光是做到扎实不够,林远那小子做的东西他是亲眼见过的——近三千层的云纹夹钢匕首,水淬之后双面纹路对称得跟镜子里照出来似的,刃口切完麻绳砍完牛骨毫发无伤。
而他的剑连堆叠大马士革都没有做。
不是不想做。之前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手半剑这么大的剑身,用常规堆叠法做大马士革,坯料准备阶段就需要大量的钢材,至少要备十几块尺寸相近、成分匹配的钢板。
他手头上的好料子只有那一块5160弹簧钢板,剩下架子上码的都是些边角料:半块用剩的1084,几小截切短的15N20,两块从旧农具上拆下来的不知成分的钢板,还有一些长短不一的零碎料头。
这些边角料做一把匕首或者猎刀,用量刚好够,规格也能勉强凑齐。
但手半剑需要的坯料尺寸远超匕首,靠这些杂七杂八的料子凑一块勉强锻合成一块大马士革坯,中间那些成分不明的料子在界面上会怎么反应,折锻之后花纹能不能成形,淬火时会不会分层开裂——他没有答案,也赌不起。
他不是那种敢拿决赛机会去押注一把不确定性太高的剑的人。稳扎稳打是他的生存之道,这二十年来都是这样。买不起新料就用旧料,做不了大马士革就老老实实把成品钢的工艺走扎实。
冒险是那些有积蓄、有退路的人的奢侈,他没有。社区银行那个白信封每个月准时躺在信箱里,一张嘴就是四位数的金额,催款语气一次比一次不客气。
但稳扎稳打也有稳扎稳打的代价。没有花纹,没有特殊效果,只是把一把剑该有的结构做到位。这在普通比赛里也许够用,可他的对手是林远。
他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揉了揉右手虎口。疤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深,边缘不太规则。握力恢复到现在这样他已经没什么可抱怨的了,至少粗锻和淬火都不受影响,精修慢一点就多花点时间。
不过他又想了一件事。
至少这一次他挺进了决赛。
《锻刀大赛》是他看了好几季的节目,每一季播出他都会录下来反复看。能站上这个赛场本身就是他以前没想过的事。他今年四十三岁,做了快二十年刀,第一次在比赛里走到了最后一轮。
不管决赛结果怎么样,这都会给他带来一些新的订单,找他做刀的人会比以前多,活也会比现在好接一些。
铁皮棚子外面吹进来一阵夜风,把墙上那张手半剑图纸吹得轻轻响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新买的淬火油盖子拧紧,推到墙角放好。剑坯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淬火之后的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暗灰色光泽。
他把工具收拾整齐,关上锻炉的丙烷阀门,熄了灯。卷帘门拉到底的时候铁皮棚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外面田里蟋蟀的叫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他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天,阿拉巴马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亮得密密麻麻。然后他锁了门,走回屋里,冰箱上贴着的那张还款单在里面安静地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