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玫瑰刺 (第2/2页)
“叮咚——”
门禁对讲机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花涧,夜间配送。”花正对着摄像头举起手里的黑色小盒子——那其实是个改装过的信号***,但看起来像扫码枪,“林薇薇小姐订的卡罗拉玫瑰,指定午夜送达。麻烦开下门,赶时间。”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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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很大,挑高六米,水晶吊灯亮得刺眼。林振邦坐在真皮沙发里,睡衣外面披了件羊绒开衫,手里还端着那杯茶。王强站在他身后,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花正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小盒子。他浑身黑衣,面罩已经拉下,露出的半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甚至有点学生气。如果忽略他衣服上沾的草屑和手背正在渗血的划痕的话。
“送花?”林振邦微笑,没起身,“薇薇没跟我说过今晚有花要送。而且这个时间——”
“林小姐下午四点在‘花涧’下的单,预付全款,指定午夜十二点前送达,亲手签收。”花正声音平稳,像在背客服台词,“她说要放在床头,明早醒来第一眼就要看到。年轻女孩的仪式感,您理解一下。”
“但她已经睡了。”林振邦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响。“花给我吧,我明天转交。”
“抱歉,本店规定,指定亲手签收的订单必须由本人签收。否则算配送失败,要全额退款。”花正往前走了一步,“林小姐既然付了钱,我总得把服务做到位。她在房间吧?我送上去,不会吵醒她。”
王强往前走了一步,挡住楼梯方向。“林小姐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花放下,你可以走了。”
花正看着他,忽然笑了。“王强,对吧?去年因故意伤害判三缓四,受害者是夜总会服务员,断了两根肋骨。巧了,和林小姐的伤在同一个位置。”
王强脸色一沉。
林振邦抬手示意他退后,依然微笑:“年轻人,你调查得很清楚。但这是我家,我女儿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花放下,离开,我可以当你没来过。”
“如果我坚持要见林小姐呢?”
“那你可能走不出这个门。”林振邦语气温和,像在谈论天气,“非法侵入住宅,我可以现在就报警。而且——”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我女儿有重度抑郁症,最近情绪很不稳定。如果她受到惊吓,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你说,警察会相信一个夜闯民宅的陌生人,还是相信一个担心女儿的父亲?”
花正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他转身,像是要离开。
但转身的瞬间,左手腕一抬。贴在手腕内侧的电子***红灯微闪。
头顶的水晶吊灯“滋”地一声,灭了。
整个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
“什么情况?!”王强低吼。
“跳闸了吧。”花正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冷静得可怕,“林董,您家电箱在哪?我帮您看看。毕竟,花没送到,我这单算失败,得赔钱的。”
林振邦没说话。黑暗中,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几秒后,备用电源启动。几盏壁灯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客厅。
花正还站在原地,但手里多了个东西——一个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林振邦。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林薇薇坐在床上,眼神空洞,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给她注射。注射完,男人对着镜头方向点头:“林董,剂量够了。”
视频定格在男人点头的那一帧。
“这是刘明德医生,市精神卫生中心副主任医师,专攻青少年心理问题。”花正说,“他每周来一次,给林小姐注射‘治疗药物’。但病历上开的帕罗西汀是口服药,不是注射剂。而且,林小姐血检报告里苯二氮䓬类药物的浓度,是治疗剂量的三倍。”
林振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是谁?”他问。
“送花的。”花正把手机收起来,“现在,我能见林小姐了吗?或者,您更希望我把这段视频,连同林小姐的报警记录、验伤报告,以及您‘慈善家’的历年公开报道,一起打包发给几家喜欢挖深度的媒体?”
沉默。壁灯的光在几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王强。”林振邦说。
王强动了。他从西装内袋掏出的不是枪,是个遥控器。拇指按下红色按钮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栋楼。
“安保系统直连辖区派出所。”林振邦重新拿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三分钟,警察就会到。而你的手机——”他看向花正手里的设备,“会在警察进门前的三十秒内,被远程格式化。你刚才录的所有东西,包括那段视频,都会消失。”
他微笑,像在教小孩道理:“年轻人,玩手段,你还嫩。”
花正也笑了。他举起那个黑色小盒子——那个伪装成扫码枪的信号***。
“这东西,除了能开电子锁,”他说,“还有个很有趣的功能。半径五十米内,所有无线信号,包括远程格式化指令,都会被它吃掉。您要试试吗?”
林振邦的笑容僵在脸上。
警报声还在响,但花正已经往楼梯走去。王强想拦,花正侧身,左手在他肋下某处轻轻一按。不是重击,只是指尖在某个穴位上短暂停留。
王强整条右臂突然酸麻,使不上力。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放心,”花正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是暂时麻痹。十分钟后恢复。建议您别乱动,否则气血逆冲,会晕。”
他踏上楼梯。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三楼,西侧第二间,对吧?”他回头,冲楼下的林振邦挥了挥手,“不用送了。花送到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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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没锁。
花正推开门时,床头灯亮着。林薇薇靠在床头,穿着白色睡裙,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手里攥着个玻璃水杯,攥得指节发白。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眼睛很大,但空洞,没有焦距。
“林薇薇?”花正站在门口,没进去。
女孩没反应。
“你下午在‘花涧’订了卡罗拉玫瑰,指定午夜送达。”花正举起手里的小盒子——现在它看起来确实像个扫码枪了,“需要你本人签收。”
林薇薇眨了眨眼。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花正脸上。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如果你不想签,”花正继续说,“也可以取消订单。但预付的款项,根据本店规定,只能退百分之七十。另外百分之三十是违约金。”
他在胡说八道。但某种荒谬的、程式化的对话,似乎触发了林薇薇的某种反应。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我……没订花。”
“订单记录显示有。”花正往前走了一步,仍然站在门口,“付款账户尾号6688,是你名下的信用卡。配送地址,栖霞庄园主楼三层西侧卧室。收货人,林薇薇。联系电话——”他报出一串数字。
那是林薇薇的私人手机号,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她眼睛瞪大了。
“你是谁?”她问,声音在抖。
“送花的。”花正说,然后补充,“顺便,你昨天报警说有人要杀你。我是来确认,你现在还活着吗?”
林薇薇盯着他。几秒后,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活着。”她说,“但可能比死了还难受。”
“能走路吗?”
“能。但他们给我打了针,腿软。”她试图下床,但身体晃了晃。花正快步上前扶住她,指尖搭在她腕上。脉搏虚弱,但规律。
“听着,”他压低声音,“楼下你爸报了警,警察三分钟内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继续留在这儿,等你爸的医生给你打下一针,等警察把我当入室强奸犯抓走,然后你继续当你的‘重度抑郁患者’。二,跟我走,但出去之后,你得自己面对你爸,面对警察,面对媒体,面对所有烂事。选哪个?”
林薇薇抬头看他。她眼睛里的空洞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尖锐的、燃烧的东西。
“你有证据吗?”她问,“证明我爸对我做的事的证据。”
“有。但不够锤死他。”
“那我也走。”她抓住花正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袖子,“死了都比在这儿强。”
“行。”花正扶她站起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件黑色外套给她披上,“能自己走吗?不能我背你。”
“能。”
他们走到门口时,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停在庄园外。
“警察到了。”花正说。
“后门。”林薇薇声音很稳,“厨房后面有个小门,通往后花园。花园围墙有处破损,我能翻过去。”
“你知道?”
“我试过三次。”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都被抓回来了。”
花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扶着她走出房间,走廊空荡荡,只有警报声还在响。下到二楼时,听见楼下传来林振邦的声音,温和,焦急: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有个疯子闯进我家,还挟持了我女儿!我女儿有抑郁症,不能受刺激——”
“走这边。”林薇薇拉了他一把,推开一扇伪装成墙板的暗门。狭窄的楼梯,通向一楼厨房。
他们下到厨房时,听见前厅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不止两个警察。
“这边。”林薇薇熟门熟路地穿过厨房,推开一扇小门。冷风灌进来,后花园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
围墙就在二十米外。确如她所说,有处砖石松脱,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你先过。”花正说。
林薇薇没犹豫,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她动作比花正预想的利落。翻过去后,她在墙那边压低声音:“过来!”
花正正要跟上,厨房门被推开。
“不许动!警察!”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他脸上。花正眯起眼,看见两个警察举枪对着他,后面跟着林振邦和王强。
“就是他!”林振邦指着花正,“闯入民宅,挟持我女儿!”
“林薇薇呢?”一个警察喝问。
“跑了。”花正举起双手,很配合,“翻墙跑的。刚跑。”
“你——”林振邦脸色变了,但很快控制住,“警察同志,快抓住他!我女儿有生命危险!”
“有没有危险,您心里清楚。”花正看着林振邦,忽然笑了,“林董,您女儿刚才跟我说了件有趣的事。她说,您书房保险柜里,除了现金和金条,还有几个硬盘。硬盘里,是您和某些‘朋友’聚会时的录像。其中几位‘朋友’,上周刚在***议上提议要加强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
林振邦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你胡说什么!”他吼道,但声音里的慌乱藏不住。
“我是不是胡说,警察同志去看看就知道了。”花正依然举着手,语气轻松,“不过建议多带几个人去。毕竟,有些‘朋友’位高权重,万一狗急跳墙——”
“带走!”领头的警察一挥手,两个警察上前,给花正戴上手铐。
“林董,”花正被押着经过林振邦身边时,低声说,“您说,那些‘朋友’如果知道您存了那些录像,是会帮您,还是会先弄死您?”
林振邦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正被押出后门,警车红蓝闪烁的光刺眼。经过围墙破口时,他往那边瞥了一眼。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但墙根下,一朵被踩碎的白色小花,在警灯下泛着微光。
是夜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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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开走五分钟后,围墙外灌木丛动了动。林薇薇从里面爬出来,浑身湿透,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装置——花正扶她时,塞进她手里的。
那是个微型录音笔,红灯微闪,还在工作。
里面录下了从她房间到厨房的所有对话,包括林振邦最后那句“我女儿有生命危险”。
林薇薇握紧录音笔,转身钻进更深的黑暗里。
她没回头。
同一时间,警车后座。花正闭着眼,手铐在腕上冰凉的。
开车的年轻警察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嘀咕:“现在的小偷真嚣张,还冒充送花的。”
花正睁开眼,笑了。
“警察同志,”他说,“能借个手机吗?我得给店里打个电话。今晚的花没送到,得给客户退款。”
年轻警察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花正重新闭上眼。手铐内侧,一个小小的金属凸起,轻轻刺进皮肤。
那是紧急定位装置,按下后,阿青会收到信号。
也会收到他提前编辑好、定时发送的邮件。邮件里是林薇薇的血检报告、报警记录,以及刘明德医生的执业资格问题——他三年前因为违规开药被停职过半年,复职材料是林振邦的公司担保的。
邮件收件人,是市卫健委、公安局督查组,和三家媒体的调查记者。
其中包括苏明薇。
花正算了算时间。邮件应该在半小时后发出。那时他应该在派出所做笔录。
他期待林振邦的反应。
更期待,那个叫叶寒的刑警队长,看到这些材料时的表情。
警车驶过深夜的街道,路灯的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动的黄色。
花正忽然想起,他确实没把玫瑰送到林薇薇手上。
但没关系。
有些花,自己会找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