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饮啄 (第2/2页)
林虞只是扫了杨晴一眼。
可在扫向她的过程中,目光却在房间里某个地方停留了一刹那,然后才落在她身上。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目光落点时,杨晴的脸白了一白。
“你倒是机灵。”
林虞微笑道。
“只是心思复杂,命格也积蓄不足,入我门墙,还欠缺火候。”
杨晴不敢再说话,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回原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委屈或者怨恨的神色。
林虞又环视一周,却淡淡道:
“姜局长,你们最关心的是修行之法吗?”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都微微露出疑惑之色。
只有姜依蓉和梁从见的脸色,却先后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梁从见刚刚想开口,姜依蓉便已抢先道:
“……不,当然不是。”
“林宗主,我想请问的是……闵江三中的这片白雾,到底是为何形成的?还有目前尚且失陷在里面的那一百多号学生与老师,他们又怎么样了?!”
林虞略带赞赏地看了姜依蓉一眼。
“你们的心思还算负责……至于你更是聪敏。”
“不必担心闵江三中的这片区域。它之所以会发生这种变化,是因为其天生的意象,恰好契合了灵气复苏中的某个环节,得天地造化……因此自然而然地在变化成一片灵地。”
“……灵地?!”
“便是如这世间传说中的某些洞天福地。其中会产出许多奇珍异宝,更可襄助相关功法的人修行。”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可其中隐含的意味,一点也不比刚才那些“高来高去”的说法来得更浅。
但不等这些人深思,林虞便继续道:
“至于剩下那一百多人,姜局长,你不必为他们担心。”
“我已测定好了,那一百多人不会有生命危险,大概在两天后便会尽数出来。”
“到那个时候,你便带着其中一个得了道统的人,前来寻我。”
这一句话,让姜依蓉脸色陡变。
“林宗主,您、您的意思是!可……那得了道统的人,是男是女?我又去哪里寻您?”
“得了道统的人是谁,你到时自会知道。”
“至于何处寻我……”
“也在闵江市……”
“……【白阳观】中。”
这一句话说完,林虞的身影已在屋子里消失不见。
只留下四个惶惶不安的人,彼此对视。
姜依蓉疑惑中带着惊异。
梁从见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懊悔。
杨晴小小声地喘了口气。
只有傅科长,刚刚一直坐在旁边,没能和林虞搭上一句话,也没得到林虞任何点评的他,不知为何,却有些心烦意乱,胸中更是蹈出了些许燥火——
一瞬间,他心血来潮,皱起眉头,便对梁从见和姜依蓉道:
“……梁局长、姜局长,这个‘五二二事件’相关的奇怪分子……我们就这么让他走了吗?”
“……万一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不管‘五二二事件’本身,还是他那些说法,都其实只是这一个人,借助了什么超常的力量,在那里唱独角戏,装神弄鬼呢?”
“要不我们先报告给上面,然后请求联络一下军区那边,试探……”
这段话让梁从见微微皱了皱眉,但听到后面却又轻轻点了点头。
可姜依蓉却在这一瞬间,对那傅科长侧目而视!
一瞬间,他之前在姜依蓉心中留下的印象分,便几乎跌到了负值!
姜依蓉一摆手,对他冷冷道:
“傅伯敬!”
这是姜依蓉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你怀疑那位林宗主是唱‘独角戏’,然后呢?就要安排人手试探,准备军队围杀,一个不好就发布全球通缉令,和一个有超凡之力、高来高去、拥有鬼神莫测之力的人物对上,不死不休,用身家性命与其周旋?”
“我且问你,仅凭林宗主现如今的手段,你试探完了又如何?倘若真试探出究竟,撕破脸皮,真能杀了他么?更别说……万一他赴了日、投了美呢?!!”
“再则,就算侥天之幸,我们这些人居然真能杀了他,且保留自己项上人头完整……”
姜依蓉把剩下的话咽在了肚子里。
但她心里已经想得分明。
……即使真的能杀了那位林宗主……等到十几年后,等到上面的大人物垂暮老死、孜孜求生之际,若我等并未从剿杀一事中得到丝毫好处,交不出长生延寿的成果,届时那些大人物们会如何看我们?我等又如何自处?
可这话不能在此时说出,于是她直接总结道:
“……傅伯敬,倘若你自己不是傻子,就不要把别人当傻子!”
此话一出,傅伯敬脸色惨白,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
可他却还想挣扎似地嗫嚅道:
“我、我……”
梁从见此时此刻也反应了过来,对傅伯敬厌烦至极地挥了挥手,语气却还算温和:
“傅科长,我看一线的问题太复杂了,对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有点把握不住。”
“你还是先回家休息去吧。”
良久,听到这话,傅伯敬惨笑一声。
又过了片刻,他才带着一脸惨淡的笑容,鞠着躬退出了房间。
这是姜依蓉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傅伯敬给姜依蓉留下的最后一面,便是这样令人厌恶烦躁的印象。
此时的她,只觉得此人碍眼。
可许多年后,当对某些事情越来越了解,也越来越明悟的姜依蓉,回想今日,这个给她的人生带来了至关重要转折点的日子时,她无数次梦回当场,回想起那个推门而出的惨淡身影时,心中的厌恶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
……却是越来越深的敬畏,与一种近乎窒息的崇惧。
那时的她,许多次发做此想:
“命格、因果……人事种种,早有前定。”
“所谓一饮一啄,正是如此。”
“……可对于那位……对于祂来说……祂没给傅伯敬留下丝毫评语……”
“……在那位的眼中……这世间的一切事情,到底是先饮后啄……还是先啄后饮呢?”
现在的姜依蓉,自然不知道自己许多年后的想法。
驱走了傅伯敬之后,她便正襟危坐在原位上。梁从见轻咳一声,身子放松下来,似乎想跟她说些什么,可姜依蓉却只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在梁从见猛然睁大眼睛的时候,这仅剩三个人的房间里,却响起了一个淡淡的、却带着无形压力的老人声音,隔着设置在极隐秘处的话筒,向几人传来:
“小姜,你刚才表现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