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过去式 (第2/2页)
温阮汇报完工作之后,出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袋子——外卖。她把袋子放在江亦桌上,打开,一盒米饭,一盒红烧排骨,一盒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汤还是热的,冒着微微的热气。江亦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温阮你真是个宝”,温阮没接话,笑了笑,退出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装修公司的负责人来了电话,说录音棚的设备已经全部调试完毕,可以交付使用了。江亦挂了电话,从老板椅上站起来,拿起拐杖,下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原先那间空房间的门上多了一块牌子——“录音棚 使用中请勿打扰”。牌子是不锈钢的,字是黑色的,看着挺正式。江亦推开门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慢一些,像是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然后才往下压。
门开了。
录音棚不大,大概二十来平,分里外两间。外间是控制室,一张调音台靠在墙边,台面上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钮在顶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两台显示器并排立着,屏幕是黑的,像两只闭着的眼睛。监听音箱一左一右,黑色的箱体,网罩下面的喇叭隐约可见。椅子是新的,黑色的,气压杆还没怎么用过,坐上去应该会有点高。
里间是录音室,透过中间那扇厚厚的隔音玻璃能看到里面。墙上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棉,一块一块的,排列得很整齐,像鱼的鳞片。地板铺了地毯,灰白色的,踩上去不会有任何回声。一支电容麦克风立在防震架上,银白色的机身,网罩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旁边放着一个谱架,还没打开,折叠着靠在墙角。耳机挂在门把手上,黑色的,耳罩很大,能把整只耳朵包住。
江亦拄着拐杖走进去,先走到调音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手指从推子上轻轻滑过,一个、两个、三个,从左边滑到右边,像在摸一排琴键。推子的阻尼感很好,不紧不松,恰到好处。他又拧了一个旋钮,咔哒一声,定位精准。这些设备他太熟悉了,上辈子他在录音棚里待的时间比在家里多,调音台就是他的办公桌,麦克风就是他的笔。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个推子管哪一路,哪个旋钮调什么参数。
他抬起头,看向玻璃后面那支麦克风。银白色的,立在防震架上,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哨兵。它在那里等着,等着有人走到它面前,对着它唱歌。麦克风不会说话,但它听过最多的秘密。有人在它面前哭过,有人在它面前笑过,有人在它面前唱了无数遍同一句歌词,只因为那个高音差了半个调。它知道所有歌手最真实的样子——不是舞台上的光鲜亮丽,是录音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来、唱到嗓子哑了还在唱的那种偏执。
江亦拄着拐杖走到玻璃前面,额头几乎贴了上去。玻璃是凉的,带着一种安静的、不被打扰的温度。他看着里面的麦克风,目光停在那里,很久没动。
身后很安静。温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
她看着江亦的背影,总觉得此刻的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坐在老板椅上喝可乐刷视频,开会的时候说“开吃”就完事,跟谁都能嘻嘻哈哈地扯几句。但现在他站在调音台前面,手指摸着那些推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安静得不像他。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人走进这间屋子之后,忽然变得不像一个老板了,像一个——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就是觉得他应该属于这里。
江亦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干。没有动任何设备,没有试任何按钮,没有对着麦克风说“喂喂喂”。就是站着,看着,手指搭在调音台上,像一个远行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却发现故乡已经不认识他了。
上一世,他在录音室里熬了无数个夜。有时候是帮人录歌,有时候是自己写曲子,有时候就是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干,坐在调音台前面发呆。那间录音室很小,比这间还小,隔音不太好,外面马路上的车声偶尔会传进来,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待过的最安全的地方。后来他在那间录音室里猝死了。心脏停跳的那一刻,手边还放着没喝完的咖啡和写到一半的谱子。
现在他又站在一间录音室里了。设备比上一世的好,房间比上一世的大,窗外不是嘈杂的马路,是安静的老槐树和偶尔飞过的鸟。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那种被声音包围的、与世界隔绝的、只有他和音乐共处的感觉。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温阮站在身后。他没有说话,温阮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待在录音棚里,一个站在调音台前,一个站在门口,谁都没有打破这片安静。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江亦直起身,拍了拍调音台的台面,像是跟一个老朋友打了个无声的招呼。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经过温阮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天苏漾来试音,你安排一下。”
温阮点了点头。
江亦拄着拐杖走回了楼梯口,拐杖在走廊里笃笃地响着,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知道是脚步放慢了,还是走廊里的隔音棉吸掉了一部分声响。
他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回老板椅上。阳光已经从窗户那一边移到了这一边,照在他的办公桌上,把那盆多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桌面上,像一个安静的小人。他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冰了,气泡也跑了大半,喝起来像糖水,但他不在乎。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小半圈,面朝窗户。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地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画出一片又一片的光斑,风一吹就碎了,风停了又聚拢。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苏漾来试音。她站在那支麦克风前面,对着玻璃后面的他,唱他写的歌。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在录音棚里听人唱歌。
他有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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