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实人 (第2/2页)
但是没有。
这个人就像是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没有任何可以着力的棱角。
许久之后,朱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你倒是个老实人。”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赞赏,
“孤的家事,确实不该让你一个外臣来操心。
你能把这些烂账理出个头绪,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微臣只是按规矩办事。当不起殿下夸奖。”
林默继续保持着毫无波澜的平板语调。
“行了,退下吧。这份报告,孤留下了。”朱标挥了挥手。
“微臣告退。”
林默倒退着走出文华殿,直到跨过门槛,才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大殿内。
刘典簿从后方的屏风处走了出来。
他看着林默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殿下,这林郎中也太不识抬举了。”
刘典簿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亲自问他计策,这是多大的恩典。
他竟然一推四五六,满嘴的推脱之词。
分明是个毫无担当、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夫。
这样的人,怎配殿下如此看重?”
朱标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反驳。
他拿起桌上那份全是数字的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刘典簿,你只看到了他的推脱,却没看懂他的本分。”
朱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天下,想给孤出主意的人太多了。
有人想借着孤的手除掉政敌,有人想借着东宫的名头揽权。
唯独这个林谨之,他守着自己户部郎中的本分,不越雷池半步。
他知道东宫的浑水不能蹚,所以他只算账,不论人。”
朱标放下报告,轻轻叹了一声。
“这个林谨之,是个可用之人,用他理财算账,孤一百个放心。”
“殿下想用他?”刘典簿有些吃惊。
“再看看吧。”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一丝惋惜,
“他的账目做得确实干净,但胆子太小了,胆子小的人,做不了开疆拓土的大事。
这样的人,只能当个看家护院的守财奴。”
朱标并不知道。
他这番自以为看透了人性的评价,恰恰中了林默费尽心机布下的局。
林默要的,就是这个“做不了大事”的标签。
在这个步步杀机的洪武朝,但凡被上位者认为“能做大事”的人,最后几乎都被押上了刑场。
当晚
林默完成了一整套插门闩、顶门棍、查窗棂的繁琐安保流程后,才推开正房的门。
屋内点着两盏明亮的油灯。
苏婉宁坐在圆桌旁,手里拿着一件还未完工的中衣,正借着灯光细细地缝制。
看到林默进来,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脸架前,拧了一把温热的布巾递了过去。
“郎君今日回得比平时晚了些。”
苏婉宁语气温和,没有探究的意味,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
“去了趟东宫。”
林默接过布巾,用力地擦了擦脸,试图把这一天的疲惫和伪装全都擦掉。
苏婉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在宫里待了十三年,她对“东宫”这两个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但她谨记着《苟命铁律》,没有多问半个字,只是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针线。
林默将布巾扔进铜盆里,走到桌边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夫人。”
林默放下水杯,看着跳动的灯花,突然开口。
“嗯?”苏婉宁没有抬头。
“今天,太子殿下说我是个老实人。”
林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脱。
苏婉宁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中。
“你不是吗?”苏婉宁反问。
“我不是。”
林默摇了摇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理智。
“我只是怕死。”
“一个满脑子算计着怎么逃避屠刀的人,怎么配叫老实人?”
屋内安静了下来。
苏婉宁看着眼前这个削瘦、刻板、每天都在被害妄想症中煎熬的男人。
她突然想起了马皇后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无趣的人,才安全。”
“郎君。”
苏婉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落在林默的耳朵里。
“在这大明朝,不怕死的人,早就死绝了。”
她咬断一根多余的线头,将那件中衣叠好。
“怕死的人,才是这世上真正的老实人。”
林默愣住了。
片刻之后。
林默点了点头。
“……你这话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吹灭了其中一盏油灯。
“睡吧,明天还得继续去当个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