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速之客 (第1/2页)
林默伏在案头,手里握着那支快要秃底的毛笔,一笔一划地重新誊写那本被他用墨汁污损的山东司黄册。
他不仅写得慢,还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活像个刚上私塾的蒙童在描红。
值房里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陈珪端着紫砂茶壶,在过道里来回溜达。
郎中周德安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养神,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周德安猛地睁开眼,手里的核桃都顾不得放下,赶紧站起身,连官帽都有些歪了,快步迎向门口。
“吴长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德安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值房内原本还在打算盘的书办和主事们,听到“吴长史”三个字,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全都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来人穿着一身考究的绯色常服,腰间挂着质地极佳的和田玉佩,步履从容,气度不凡。
正是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府上的长史,吴长史。
宰相门前七品官。
更何况胡惟庸如今大权独揽,他府上的长史,哪怕是六部尚书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让座。
吴长史没有理会周德安的百般讨好。
他的目光在宽敞的值房内扫视了一圈,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哪位是林默,林照磨?”
整个清吏司值房瞬间落针可闻。
几十道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紧挨着茅厕、光线最暗的角落。
林默手里的毛笔猛地一抖。
一滴墨汁再次滴在了刚刚誊写好的黄册上,晕染开一大片黑斑。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本账册了。
“下官……下官正是林默。”
吴长史越过众星捧月的周德安,踩着青砖地面,径直走向那个散发着些许怪味的角落。
走到书案前,吴长史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里的气味颇为嫌弃。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脸上挂上了温和且极具亲和力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着林默。
看着这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九品绿袍,看着林默那张木讷、苍白且透着一股穷酸气的脸。
吴长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胡参政听说过你,说你是个‘干净人’。”
这句话就像一记闷雷,直接在林默的脑海里炸开。
干净人。
胡惟庸在夸他是个干净人!
在这波谲云诡的洪武四年,被当朝第一权臣盯上,并且给予如此高度的评价。
这他娘的哪里是夸奖,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他卡住户部那些烂账,本意是为了向老朱证明自己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纯臣。
结果这举动在胡惟庸眼里,却变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不受户部同僚待见的孤狼!
胡党一定是觉得,可以用钱砸晕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小官,让他以后专门针对异己,或者对胡党的账目闭眼签字。
“下官……下官愚钝。”林默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吴长史没有多说废话。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没有署名的素色信封,轻轻放在了布满划痕和灰尘的桌面上。
食指在信封上点了两下。
“这是胡参政的一点心意,拿着喝茶吧。”
说完,吴长史直起身,拍了拍林默僵硬的肩膀。
转身,在周德安等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留下满屋子眼珠子掉了一地的户部同僚。
林默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着桌面上那个轻飘飘的信封。
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激动,更不是因为天上掉馅饼的狂喜。
而是因为极度恐惧。
老朱的暗探就在头顶上看着,胡惟庸的钱就摆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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