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中的考验(上) (第2/2页)
他这么一改,就等于是当众打礼部和太常寺卿的脸,说他们连个数字都搞不清楚。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不签字是失职,签字是贪墨,改单子是越权。
咋搞!
思考了片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洪武苟命铁律》第十一条:能做事比不犯错更重要。不犯错是前提,能做事是护身符。
第五条:永远只做分内之事,多一分都不做。
什么是分内之事?
核对账目,发现问题,然后上报。
这就是一个底层官员唯一且绝对正确的生存法则!
林默没有任何犹豫,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他没有在那份单子上留下任何墨迹。
而是取过一张空白的草纸,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份卑微的签呈。
“下官林默,叩禀大人。”
“下官核对秋分祭月物资,发现单上所列丝帛、牲牢等物,似与《大明集礼》所载旧制有异。”
“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擅专更改。
惟恐贻误大典,特将原单呈回。
恳请大人明察定夺。”
写完最后四个字,林默放下笔。
不推诿,不掩盖,不自作聪明。
这锅我不背,这风头我也不出,球我原封不动地踢回去。
林默拿起那张签呈,连同那份催命的清单,快步走出了甲字库。
半个时辰后。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
太监总管低着头,双手捧着太常寺卿刚刚急递进宫的托盘,快步走到御案前。
托盘里,正是那份物资清单,以及林默写的那张草纸签呈。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朱砂笔,拿起那张签呈。
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朱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看到了那句“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擅专更改”。
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点意思。”
朱元璋将签呈扔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
他见过了太多自作聪明的官员。
那些人如果拿到这份明显有误的清单,要么会为了讨好上司而装聋作哑,最后同流合污。
要么会自诩清高,跳出来大喊大叫,以直臣自居。
甚至还有些胆大包天的,会偷偷把账目抹平,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能干。
但这个林默,什么都没做。
他像一台守规矩的算盘。
拨错了一颗珠子,他就停下来,绝不继续往下算,而是去问拨算盘的人。
“知道上报,不擅自做主,是个懂规矩的。”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满意的肯定。
大明朝现在的国库,就是因为有太多喜欢“擅专更改”的聪明人,才会被掏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户部那帮官员,做账做得比泥鳅还要滑。
要把户部那摊烂账理清楚,不需要名士,不需要干臣。
就需要林默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且绝不越雷池半步的“死规矩”。
“太常寺卿那边怎么说?”
朱元璋看向太监总管。
“回陛下,太常寺卿说,全凭陛下圣裁。”
“传口谕给太常寺卿。”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了两下,“这林谨之做事有分寸。让他留在衙门里,继续当他的差。不要惊动他。”
太常寺。
密室内。
太常寺卿听完宫里传回来的口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林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小子竟然真的毫发无损地跨过了皇上设下的生死线!
“来人,把林赞礼叫来。”
当林默再次踏入密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太常寺卿看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种罕见的柔和。
“林赞礼。”
太常寺卿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默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这份单子,是礼部那边抄写有误,你发现得很及时。”
太常寺卿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你做得很好。本官没有看错你。”
林默的心里猛地一沉。
做得很好?
他只是退回了一份有问题的单子,为什么要特意把他叫过来夸一句?
在这太常寺里,领导的单独夸奖,往往是某种灾难的前兆。
“下官不敢居功。”
林默的腰弯得更低了。
“核对账目,发现错漏便需上报。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一切全凭大人明察秋毫。”
太常寺卿看着林默这副诚惶诚恐、生怕沾染上一点功劳的模样,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个老实到骨子里的死心眼。
有了皇上的那句口谕,此人未来的造化绝对不小,可他自己却还懵然不知,只知道守着他那九品赞礼郎的规矩。
“行了,下去干活吧。”太常寺卿挥了挥手。
林默倒退着走出密室。
“不对,不对,太不对了,到底哪里不对啊。”
他硬是挠破脑皮也想不明白,打回一张单子,怎么还被特意叫来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