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木头人 (第1/2页)
自从两天前在后院瞥见那两个灰扑扑的持笔壮汉后,林默整个人变得更加迟钝了。
他现在走路不仅贴着墙根,连脚后跟都不怎么着地,生怕踩碎一片落叶发出声响。
太常寺的同僚们很快发现了这个新人的异样。
在这个因为王景的疯狂举动而人人自危的节骨眼上,大家本来就神经紧绷。
偏偏衙门里又清闲,一群大老爷们闲极无聊,急需找个安全的乐子来释放压力。
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林默,自然而然地成了最佳目标。
最先挑起事端的是赵赞礼。
这位赵大人前几天被王景的“大逆不道之言”吓得够呛,如今缓过劲来,便觉得在这太常寺里,总得有个垫底的供自己消遣。
“诸位,打个赌如何?”
午后,几个人凑在避风的廊檐下晒太阳,赵赞礼摸出一角碎银子拍在栏杆上,
“我赌一两银子,今日散衙前,我能让那个林谨之说出一句除了‘下官不知’和‘全凭大人做主’之外的闲话。”
几个年轻的官员立刻来了兴致,纷纷掏出铜板碎银跟注。
“我看悬,那小子就跟个泥塑的木偶一般。”
“试试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赞礼赢下赌注的第一步,是“请客”。
未时三刻,眼看着快要散衙,赵赞礼溜达到甲字库门口。
林默正撅着屁股,将一捆沉重的麻绳按规制盘在装载祭器的木箱上。
“林兄,忙着呢?”
赵赞礼靠着门框,摆出一副自以为很潇洒的姿态,
“今日发了上个月的折色俸,虽然不多,但去秦淮河边喝口花酒还是够的。
晚间翠云楼,有新到的扬州瘦马,我做东,林兄一起去松快松快?”
林默盘绳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用沾满灰尘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然后认认真真地对着赵赞礼长揖到地。
“多谢赵兄美意。”
林默的语气诚恳到了极点,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卑微,
“只是下官自幼脾胃虚寒,滴酒不沾,下官这微薄的俸禄,还得攒着买米。
去那种销金窟,下官怕是连一杯茶钱都付不起,就不去扫诸位的兴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完美拒绝了邀请,还给自己立了一个清贫的人设。
赵赞礼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劝酒词,硬生生憋了回去。
人家饭都吃不上了,你还拉人家去喝花酒,这天实在是聊不下去了。
第一回合,赵赞礼完败。
不甘心输掉一两银子的赵赞礼,伙同另外两个输了钱的同僚,决定下猛药。
第二天一大早,林默照例在甲字库里抄写前朝的祭天名录。
赵赞礼三人故意搬了马扎,坐在甲字库窗外的屋檐下,开始高声抱怨。
“你们说,咱们那位钱寺丞,心也太黑了吧?”
赵赞礼扯着嗓门,确保声音能清晰地传进窗户里,
“上头拨下来的过年炭敬,他少说截留了三成!
咱们这大冷天的在值房里挨冻,他在后堂烧着上好的银丝炭!”
“就是!整日里阴阳怪气的,活全丢给咱们干,功劳全是他自己领!”
另一个同僚立刻附和。
三人越骂越起劲,词汇也越来越难听。
他们一边骂,一边贼眉鼠眼地往窗户缝里瞅。
只要林默敢停下笔,哪怕只是附和着点一下头,或者叹一口气,他们就算赢了。
这赌注如今已经涨到了五两银子。
然而,一墙之隔的库房里。
林默手中的劣质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沙沙作响,匀速且稳定。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墨迹,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经与他隔绝。
听到外面辱骂顶头上司的声音,林默内心不仅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点低劣的手段也想钓鱼?
老子现在就是一个又聋又瞎、只会干活的机器。
你们就算在外面把皇帝老子骂了,老子手下的字都不会歪一分。
窗外的三个人喊得口干舌燥,甚至连过路的杂役都向他们投来了看疯子一样的目光。
半个时辰后。
林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慢吞吞地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他看着外面满头大汗的三人,脸上浮现出招牌式的茫然表情。
“三位大人,可是有事需要查阅前朝祭典的档案?”
林默指了指自己耳朵,
“下官今日有些耳鸣,刚才好像听到几位在外面说话,实在没听清,恕罪恕罪。”
赵赞礼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狠狠瞪了林默一眼,踹翻了马扎,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二回合,林默全胜。
但这帮人依旧没有死心。
对林默的试探,迎来了最终章。
这一次出马的,是太常寺资历最老的陈老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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