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新兵的乡愁 (第2/2页)
“师座,我——我不识字。”
“我知道。所以我说,你口述,我帮你写。”
陈东征拿起笔,蘸了蘸墨水。他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工整,让曾二娃能看清每一个字的笔画结构。曾二娃断断续续地说着,他一边写,一边问。“你娘叫什么?”“家里的地址再念一遍,慢一点。”“要不要告诉她已经请人照顾她了?”
曾二娃点头,摇头,哭,笑。一封信写了将近半个小时。
写完信,陈东征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桌上自己垫进去的那部分军饷加了进去,又将曾二娃上个月的军饷和这个月的预支一并封好。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浆糊粘了两道。
“信和钱都寄回去。你娘收到就知道了。”
曾二娃抱着那个信封,像抱着什么命根子。他想跪下磕头,被陈东征一把拉住了。
“不要跪。当兵的,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长官。”陈东征看着他,放缓了语气。“回去好好训练。你娘需要你活着,不是需要你跑回来送死。”
曾二娃用力点了点头,抱着信封,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折返回来,对着陈东征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走了。走廊上传来他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跑得很急,像是怕陈东征反悔似的。
王德福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
“师座,各旅都报上来了。想家的不止曾二娃一个。川军那帮人,离家几千里,很多人好几年没回去过了。有的家里爹娘病了,有的家里媳妇生了孩子,有的家里遭了灾。信写了不少,但识字的兵太少,很多人几个月都没往家里寄过一封信。”
陈东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把师部里识字的军官集中起来。各旅、各团、各营,能写会算的文职人员都算上。每个连队分派一个文书,专门替士兵写家信。”
王德福在本子上匆匆记下。
“信写好了,统一寄。”陈东征继续说。“军饷代寄的事也一并办。士兵每月发饷时,愿意往家里寄钱的,金额自己定,连队登记造册,统一通过军邮汇回去。”
王德福的手顿了一下。“师座,全师一万多人,每个人都要写、要寄,这工作量——”
“那也要做。”陈东征没有看他,语气不容置疑。“他们背井离乡,几千里路,跟着我们打仗。家里爹娘生病了,连个信都寄不回去,他们凭什么把命交给我们?”
王德福没有再说什么,立正敬礼,转身跑了。
消息传开了。最先传到独9旅,川军士兵们听到曾二娃没有挨打,师座还让人帮他写信、替他寄钱回家,营房里炸开了锅。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眼眶发红,有人蹲在墙角不说话,两只粗糙的手把烟卷夹得死紧。
刘长富站在营房外面,听着里面的议论,点燃一根烟,又掐灭了。他当了十几年的兵,头一回见到长官替逃兵写信寄钱回家。规矩是规矩,老长官带兵靠的是打骂和克扣军饷来维持权威。可陈东征不一样,他总能在规矩之外多做一点什么——就是这一点什么,让那些当兵的人心里踏实了。
第二天,各连队的文书开始忙碌起来。军营里到处是借了纸笔趴在床铺上、蹲在墙角里口述家信的川军士兵。他们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有的嘿嘿直笑,有的反反复复只说一句“娘,我好好的,别挂念”。文书们写到指头发酸,墨水用了一瓶又一瓶。
赵猛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排队等着写信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着陈东征。
“师座,你这样不怕惯坏他们?”
陈东征没有回头。“把人当人看,他们才会把命交给你。”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金山卫的坑道里,陈东征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转身走了。
沈碧瑶晚上回到房间,见陈东征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个很久没动过的小本子。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他又在做别人不会做的事了。曾二娃跑了,他没有打,没有罚,反而让文书替他写信寄钱回家。赵猛问他为什么,他说:把人当人看,他们才会把命交给你。也许这句话是对的。但我知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一定没有想太多功利的事。他见过太多人死了,他不想让他们带着牵挂死。也许他只是不想看到更多的眼泪。不管怎样,我想跟着他做这样的事。”
她写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吹灭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听到陈东征翻了个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含混。
“刚写完日记。”
“写什么了?”
沈碧瑶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写你在做别人不会做的事。”
陈东征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了。沈碧瑶听着他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窗外有虫鸣,此起彼伏,不像歌声,也不像哭泣,只是这个初夏夜里最寻常的背景音。明天曾二娃会把信投进邮筒,再过些日子他娘就能收到信和钱了。而他会继续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把命留在这支部队里。今夜安静,他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