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陈少夫人” (第2/2页)
“早点睡。”他说。
“嗯。”
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了。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陈东征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脱了旗袍,换上军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陈东征让王德福把沈碧瑶叫到办公室。他坐在桌前,面前没有地图,没有文件,只有一杯凉了的水。沈碧瑶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穿着一身军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少校衔的领章别得端端正正。她看起来又变成了那个特务组长。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了。沈碧瑶听到门闩咔嗒一声,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沈碧瑶。”他又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沈组长”,是“沈碧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你是特务组长,不是‘陈少夫人’。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碧瑶看着他。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我当然没忘。”她的声音有些硬。“但我也不能天天板着脸。得罪了范绍增,对独立旅没好处。他请我们吃饭,我不能不去。他叫我‘陈少夫人’,我不能当场翻脸。”
陈东征看着她。“你以为范绍增的姨太太们是真的对你好?她们是在套你的话!你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你自己都不知道!”
沈碧瑶的脸白了。“你监视我?”
“我没监视你。”陈东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营房里的人都在说,‘沈组长天天跟着范绍增的姨太太们混,都快成她们一伙了’。你以为我听不到?”
沈碧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翻了。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
“陈东征,我跟了你这么久,你就这么看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从湘江边走到现在,我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我在遵义被红军围住的时候,我出卖过你吗?我在刘湘的宴会上,我说错过一句话吗?我跟那些太太们出去,我听到过什么、看到过什么,我哪一件没告诉你?”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想说什么,但她转身跑了出去。
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陈东征站在桌前,看着门口的空地,看了很久。他用手捂着脸,很久没有动。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我跟了你这么久”“我在遵义被红军围住的时候,我出卖过你吗”。她没有。她从来没有。她守着他的秘密,守了那么久。他有什么资格说她?
王德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陈东征捂着脸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陈东征还站在那里,捂着脸,一动不动。王德福叹了口气,走了。
陈东征放下手,走到窗前。沈碧瑶的房间门关着,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那份文件,看了看,放下。他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她红着眼睛说的那句话——“你就这么看我?”
他没有这么看她。他只是担心她。担心她被那些人套出话来,担心她忘了自己是谁,担心她——离开他。但他说不出口。他只能说出那些硬邦邦的、伤人的话。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他只会躲,只会藏,只会把关心变成责备。
他低下头,用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中午的时候,王德福来送饭。他端着一碗米饭,上面盖着腊肉炒蒜薹,放在桌上。陈东征没有吃。
“旅座,沈组长那边——”王德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去给她送一份?”
陈东征看着他。“她吃了吗?”
“没有。房门关着,叫也不开。”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放着吧。她会吃的。”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东征看着那碗饭,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端着碗,走到沈碧瑶的房门前。他站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沈碧瑶。”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饭放在门口了。趁热吃。”
他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他听到碗被端起来的声音,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喊声震天。远处的川军帐篷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在看那些帐篷,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她红着眼睛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出事。但他让她哭了。
他低下头,用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