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凉山的“彝人” (第1/2页)
过了金沙江,队伍往西北方向走了几天,就进入了凉山。
凉山不是一座山,是一大片山。山连着山,岭叠着岭,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头。路是被人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伸出来,刮在马肚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山很高,谷很深,从谷底往上望,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蓝得发暗,像一条被人扔在山间的绸带。
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得很慢。他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木,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历史书上写着,凉山是彝人的地方,红军从这里过的时候,和刘伯承与小叶丹结盟,喝了鸡血酒,顺利通过。那是1935年5月的事,现在已经是是6月了,差不多同一个时候。他不知道那些彝人还会不会像对待红军一样对待他们。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惹他们。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的斥候跑了回来。
“团长,前面山坡上有人!骑着马,拿着枪,有好几十个!”
赵猛策马冲上来,手按在枪套上,眼睛眯起来。“团长,要不要加强警戒?把机枪架起来?”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不要开枪。不要惹他们。”
赵猛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准开枪,不准指着他们,不准大声说话。就当没看见。”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去传令了。队伍继续往前走,速度慢了下来。两侧的山坡上,彝人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些马不大,但很结实,四蹄踏在岩石上,稳稳当当的。骑手们穿着黑色的查尔瓦——那种羊毛织成的披风——在风中飘着,像一面一面黑色的旗。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睛很亮,手里端着枪,有的是步枪,有的是火铳,还有的拿着弓箭。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目光从队伍前面扫到后面,又从后面扫回前面。
士兵们紧张了。有人攥紧了枪,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偷偷往两边看。王德福骑马跑来跑去,压低声音喊:“不要看!不要看!走自己的路!”赵猛的手一直按在枪套上,没有松开。沈碧瑶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彝人,手指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她转过头,看了陈东征一眼。他骑在马上,低着头,看着前面的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赵猛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说:“团长,他们要是动手怎么办?”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他们不会动手。他们比我们还害怕。”
“害怕?怕什么?”
“怕我们是来抢他们地盘的。”陈东征说。
赵猛愣了一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些彝人在山上住了几百年,谁来了都不服。官府管不了,军队打不过,他们就怕一件事——被人赶走。
陈东征看着两侧山坡上那些黑色的身影,心里又默默补了一句:现在刘湘、刘文辉这些四川的军阀,恐怕也是这种心理。他们不怕路过的红军。红军是要走的,走了就不回来了。但中央军不同。中央军来了,就不走了。他们怕的不是红军,是蒋介石。怕的是那些打着“追剿”旗号、实则来抢地盘的中央军。而他,就是那支中央军的一部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被一根木头挡住了。木头横在路中间,两头插在石缝里,拔不出来。一个彝人骑在马上,站在木头旁边,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口朝着天。他看起来很年轻,三十不到,脸上有刺青,一道一道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查尔瓦是新的,黑色的羊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赵猛勒住马,回头看着陈东征。“团长,怎么办?”
陈东征策马走上前,在木头前面停下来。他看着那个彝人,那个彝人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陈东征翻身下马,走到木头前面,弯下腰,把木头从石缝里抬起来,挪到路边。木头很重,他的脸憋得通红,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他把木头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个彝人。那个彝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调转马头,策马走了。山坡上的那些彝人也跟着走了,消失在树林里,像一群黑色的鸟飞进了密林。
赵猛松了一口气。“团长,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他开枪呢?”
陈东征翻身上马。“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策马往前走,沈碧瑶跟上来,骑在他旁边。
当天晚上,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扎了营。陈东征下了死命令:不准拿彝人一针一线,不准进彝人的寨子,不准调戏妇女,不准在彝人的地里砍柴生火。王德福把命令传达到每个连,每个排,每个班。赵猛又加了一句:谁敢惹事,军法从事。
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蹲在帐篷旁边吃饭,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篝火也少了几堆,光线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坡上,有几点火光在晃动,那是彝人的火把,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沈碧瑶端着一碗水,走到陈东征旁边。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火光。
“你说,他们会不会半夜来偷袭?”她问。
陈东征摇了摇头。“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们要打,白天就打了。”
沈碧瑶看着他。月光还没有出来,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红军。红军从这里走过,没有打,结盟了。他们不是红军,但他们也没有打。也许不打,就是最好的结果。
队伍在凉山走了三天。三天里,彝人没有再出现。没有拦路,没有偷袭,没有人来骚扰。但也没有人欢迎他们。寨子的门关着,路上没有人,连狗都不叫。只有风,只有山,只有那条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的路。士兵们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放松。赵猛每天让人加强警戒,夜里多放了一倍的哨兵。陈东征说不用,赵猛说不放心。陈东征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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