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老魏的调令 (第2/2页)
“组长,”老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陈团长这个人,我看了大半年了。他不是坏人。这年头,不是坏人的军官,不多。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保重。”
他走了。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沈碧瑶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路很直,很长,两边的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风一吹,像有人在抖一块很大的黄绸子。她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嫁人。这个年头,女人到了年纪,总是要嫁的。她见过太多女人嫁人之后的样子——不再有自己的名字,变成了“某太太”;不再有自己的事做,变成了等丈夫回家的人。她不想变成那样。所以她拼命考复兴社,拼命做事,拼命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人的太太。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如果那个人是陈东征呢?他不是她以前见过的那种男人。他不打牌,不喝酒,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他对士兵好,对俘虏也好,不想打仗,不想让人死。他站在城墙上看西边的山岭,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再找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不容易。但她实在不想就这么嫁了。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自己是谁。是特务组长沈碧瑶,还是陈团长的太太?她不知道。
她转身走回城里。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刺眼睛。她转回头,走进营地。
陈东征站在团部帐篷外面,看着沈碧瑶从城门那边走过来。她的脚步很慢,低着头,不看路,像在想什么事情。走到帐篷前面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他,停了一下。
“走了?”他问。
“走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帐篷。沈碧瑶站在外面,看着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帐篷里很暗,只有一束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光斑。她坐在行军床上,从枕头下面翻出那个小本子,灰色的封皮,巴掌大小。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些字——“补充团团长陈东征,指挥无能,贻误战机。”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在刻字。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该员对地形一无所知,恐难堪大任。”“陈东征故意放走俘虏,有通共嫌疑。”“此人贪生怕死,毫无军人气节。”每一页都是她的笔迹,每一页都是她对陈东征的审判。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她把本子合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灰色的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卷起来,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口。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陈东征的帐篷在营地的另一头,帘子关着,看不到里面。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本子,站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嫁人。她也知道再找一个像陈东征这样的人不容易。但她还不想就这么定了。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只知道,她还不想变成“陈太太”。
她把本子塞回枕头下面,走出帐篷。下午要出发了,她还要去帮王德福清点物资。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陈东征从帐篷里出来,看到她从面前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不看他。他想叫住她,但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物资堆后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想,她大概还在生他的气。那天从陈诚那里出来,她赌气走了,到现在还没有跟他好好说过话。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她走路的时候,比以前快了。